小门里面是书院后宅,地方十分宽敞洁净,又广植花木,空气芳香令人心旷神怡。崔落花暗暗赞叹这里环境优美,与那年轻妇人进屋坐定之后,先恭维了几句。年轻妇人十分受用,很快奉上香茗款款说道:“外子正是书院塾师,夫人若有疑惑,不妨让他来为您分解。”崔落花正有意与李怀英见一见,忙道谢。
北国男女之防原本不是十分严苛,但李怀英入室之后态度十分谨慎,眼睛一刻也不随便乱瞟,说话也有分寸。崔落花见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样貌只能说是端正清秀,可是如此沉稳令人心生敬重,由此也不难解释真宁为何对他那么叹服。随便攀谈时,她得知李怀英原来是太学当中的佼佼者。国家早在百余年前就允许各地才子入太学,结果到先帝时代太学生已经多达两千,太学子弟也难以尽数为官。李怀英没有高贵出身,去年便出了太学成亲,之后不久又到明德书院讲学。
尽管只是片刻闲聊,崔落花已从李怀英口中抓住些许危险的苗头。她放下茶盏,面带忧色:“其实我们府中早为小公子请了塾师。那是颇有家学渊源的一位先生。但是不知为何,小公子不喜欢在家中用功,一定要来公学就读。李先生觉得,公学与家学,何者优,何者劣?”
李怀英肃容回答:“家学常常要靠几代甚至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成气候。单是这‘持之以恒’一样,已经令人钦佩。天下大乱的时候,学校也许难以维持,但家学却能够子承父业,将学问传承下去。这是对国家的贡献,又是一样令人仰重的。又或者家族胸襟博大,文人名士竞相投奔,学问又能互相促进,久而久之则成地方学派,对于学问的精进和沿袭,作用之大不可轻视。此三样足可标为伟绩。”
崔落花也是世家出身,听了他的话很是称心,连连点头。
李怀英又侃侃而谈:“但公学有另外的好处。家学之内思路有限,偶尔有新念头,要被斥为不合学派传统,因此未免单调。公学学子来自五湖四海,俊才云集,竞相讨论相得益彰,眼界与想法都更为开阔,处事态度也更有生机。”
崔落花一边听一边观察,心中暗笑他毕竟年轻天真,轻轻说:“年轻人有这种信心是很好。如果说家学不及公学子弟的眼界,那为什么朝堂上世家子弟多,公学子弟少呢?”
李怀英笑道:“朝堂之上孰多孰少,只能说朝廷用人有偏废,怎么能说明学问的高低呢?”
“先生的意思是,世家子弟都是仗势而入,尸位素餐,只有公学子弟才是以才授职,虽少犹精?”
李怀英变了脸色,他的夫人忙上前圆场:“哪里有这么严重呀。怀英,时候不早,你是不是该去前面看看了?”
崔落花没有更多话想问,也匆匆道谢告辞,心里却对这一次会晤警觉起来。
素盈得知真宁公主出宫是去公学,少少地惊疑了一下,但也没有像崔落花那般忧心忡忡。她若有所思地问:“那个塾师,依你来看,真宁是不是对他……”
“这倒没有。”崔落花忙说,“似乎公主只是去听他讲学,连面也没有见过。这恰是臣最担心的。”
素盈手里拿着一根发簪,不住地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敲,心中暗暗地想:真宁只是去偷听,就学会在圣上面前议论宰相的长短……那么公学里的学生,平日都学些什么呢?诽谤朝政吗?
崔落花眉头紧锁,沉声道:“公学子弟妄想动摇世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不过他们势单力薄,从来没有得逞的机会。公主贵为皇家血脉,受到他们教唆始终不是好事……”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崔秉仪想得那么长远,实在太多虑了。”素盈的眼睛轻轻从崔落花脸上扫过,将金簪插到发间,悠悠地说:“区区一介书生,能有多大能耐?”
崔落花不便多言,小心地问:“那么,叫做封令柔的宫女该如何处置?”
素盈柔柔地笑了笑,“暂时装作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吧。下一次真宁公主出宫,如果还是去那书院,你立刻让我知道。”她移步石榴花前,仔细欣赏之后剪下几枝花瓣完满或结有珠子大小石榴的,精心扎成一束命人送到玉屑宫。“今天我见到邕王世子。”她说,“有那样一个让人羡慕的孩子,想必邕王就算远离繁华的京城,也不会觉得寥落。”
崔落花知道在宫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素盈操心,不敢再用公学子弟的事情烦她。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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