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碧成朱全作者:未知
看碧成朱全第47部分阅读
株姿态苍劲的杏树,枝枝桠桠之间缀满半红半白的花朵。罗有德欢喜地说:“是这家了,我去敲门。”说着便要上前,晋王一把拉住他,眼神微黯地摇摇头。
有德怔了怔,问:“不敲门吗?”
晋王轻轻地“嗯”了一声,沿着围墙往后走。余庆在信里还说过,刘嬷嬷与周柱子住在前院,阮碧与冬雪住在后院
有德挠挠后脑,纳闷地跟上。
走了二十来步,估计了一下方位,应该是后院正房,晋王一个纵跃翻上墙头。有德也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跃,却见他一个凌厉的眼刀过来,这才想起人家是来会心上人,自己跟着做什么?忙在空中转了个身,落在墙外的一颗杏树上,树枝微颤,花瓣纷飞如雨,一时i了他的眼睛。
等再睁开眼睛,却见晋王只在屋檐上坐下了。今日初九,有一轮瘦瘦的上弦月挂在西边的天空,给他披上一层清冷的月色,这让他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孤单单。
夜色静溢,屋里的说话声浮了上来。
“姑娘,方才我去厨房端饭时,听冬哥儿问刘嬷嬷,怎么今晚又吃青菜?还闹着说要吃鱼吃鸡。”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呀。这才吃三天青菜,他就受不了。”
“姑娘,不要说她,我也有点受不了呀。”
“好了好了,知道了,帮我把这件夹袍拆了。”
“咦,姑娘,这是什么?”
“珍珠,你不会不认识吧?”
“姑娘,这珍珠成色可真好,哪里来得?”
“我拜紫英真人为师时,太后娘娘赏赐的。”
“你打算把它卖掉呀?”
“对呀,你们不都想吃肉吗?正好我还想买田。”
“姑娘你疯了,这是太后赏赐的,她要是知道你卖掉了,指不定kan了你的头。”
“没事儿,她心里早将我的脑袋kan了千百来回了,不差这么一回。”
“姑娘…”
“嗯?”
“从前我不敢问你…你跟晋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檐上如老僧入定的晋王动了动,侧耳听着,心也提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懒懒地说:“能怎么回事?如今都是三月了,再过三个月,他就要迎娶京都明珠了。”
晋王闭上眼睛。
大概屋里气氛沉闷,好半天,才又有说话声响起。
“好了,拆完了,总共三十六颗珍珠。”
“你把它收进钱奁里,咱们慢慢卖,一串太显眼了。”
“知道了。”
传来翻箱倒柜的细碎声音,跟着是开囘锁落锁。
“对了,明早的菜钱还没有给刘嬷嬷,我这就去给她。”
“去吧。”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屋里再无声响。
晋王思索片刻,伸手揭开一张瓦片,往里看着。只见她半坐半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齐民要术》,就着昏昏绰绰的油灯看着,神情专注,时不时地嘴巴开开合合,似乎是在默念。
她确实长大了很多,五官也长开了,眼睛眉毛好像是工笔细绘出来的,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容,整个房间顿时妖囘娆起来,晋王的心也跟着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心里有一股冲动,跳下去,跳下去…
但是…他有何面目见他呢?
感觉好像只过很短一段时间,那个冬雪就回来了,满脸惊疑之色地:“周柱子回来了,说是咱们巷子外站了一列人马,整整齐齐的,一动不动,不是禁军便是侍卫,也不知道做什么的?看着怪瘆人的。”
阮碧头也不抬地说:“咱们是守法良民怕什么。”
冬雪大笑着说:“姑娘,咱们还是守法良民呀?”
“阮碧抬起头,粲然一笑。
这一笑与方才的笑又不同,明艳艳的像是旭日初升,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温暖。晋王觉得心里便被她的笑容填满了,无限欢喜。欢喜过后,却又无限苍凉。
冬雪推推她。”姑娘,别看了,油灯这么暗,仔细伤了眼睛,早点歇息吧。“
确实,油灯的光很伤眼睛,阮碧也不愿意晚上看书,点点头,站起来伸个懒腰,伸手去解外衣。晋王心里一跳,赶紧把瓦片放回原处。听着里面兮兮索索一会儿,然后是噗的一声,四周的光线随之一暗,想来是把油灯灭了。刚开始屋里还有细碎的说话声,渐渐地就全无声息了。
夜很安静,隐隐约约地传来远处笛子声。
他依然坐着,一直到月影西斜。
第十章
阮碧犹在朦朦胧胧中,听刘嬷嬷在外面问:“冬雪姑娘,姑娘起来没?早膳好了。”顿时彻底清醒了,翻身坐起,撩起帏帐看了一眼,窗纸一片雪亮,看来时辰已经不早了。
“方才还没有起来,不知道这会儿起来了,我进去瞧瞧。”
阮碧扬声说:“我起来了,打盆水来。”说着,翻身下床,跤了鞋子,拿起床头搁着的襟裙穿上。
冬雪捧着水盆进来,搁在洗脸架上,笑着说:娘今儿起的真晚。”
“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睡到半夜,无端端就惊醒了,躺了好久才重新睡着。”阮碧把脸埋进水里沁了一会儿,顿时精神一振,每个毛孔都清清凉凉的。
冬雪把巾帕递给她说:‘好在咱们如今在外头,要是还在府里,这早请安可就烦恼了。
提到阮府,阮碧神色微动。离开京城四个多月了,不知道秀芝、四姑娘、寒星、郑嬷嬷、小桔、茶妹她们怎么样了?还有他,身体完全康复了吗?
洗完脸,刷完牙,梳好头,走到外间。
刘嬷嬷已经把饭盒里的粥、馒头、什锦肉酱菜出来搁在桌子上,正在摆碗筷,抬头一笑说:娘昨晚可是听到什么响动才惊醒了?”
“没有,就是无端端醒了。”阮碧摇摇头,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刘嬷嬷“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不过神色颇有点异样。
“怎么了?妈妈。”阮碧拿过一个馊头,慢慢地撕下一片,沾着肉酱吃着。
“没有什么,就是今早去菜肆时,听巷子里的人家议论纷纷。说是昨晚咱们巷子口站着一列人马,好象有二三十号,个个骑着高头大马,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就一直站着,也不说话。打更的老苍头说,从二更一直站到四更后。”
这事原本昨晚已经听冬雪提过,然而今晨再听,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阮碧把馒头一放,起身就往外走。
冬雪愣了愣,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唉?姑娘你去哪里?”却见她恍若未闻,一直走到院子中间,这才停下脚步,微微仰着头,目光扫视着屋顶,似乎在寻找什么。
刘嬷嬷也走过来扶着门,纳闷地问:娘这是怎么了?”
冬雪歪头想了想,问:“妈妈,可是方才咱们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刘嬷嬷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什么不中听的,再说了,姑娘心气大,等闲的话她几时放心上了?”
外头刮起一阵小风,卷着杏花片片,飞过粉墙黛瓦间,在院子的上空飞舞着。阮碧的春衫也跟着翻飞,不胜单薄,隐隐散出一股怅然气息。冬雪心生不安,拿起衣架上挂着的一件薄薄披风走过去,披在她肩膀上,顺手拈下她头上的一瓣杏花,说:“姑娘,早晨风大,小心着凉了。”
阮碧低低“嗯”了一声,收回视线,黯然地垂下眼眸,又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地扭头走回房间,说:“我不吃了,你们吃。”说罢,遥直走进里屋,将房门也合上了。
冬雪和刘嬷嬷面面相觑。
等冬雪用完早膳刘嬷嬷仍然把筷装进食盒提回前院,见冬哥儿正缠着周柱子要“斗鸡”低声喝叱:“冬哥儿,别缠着你柱子哥,他有正事要办的。”
冬哥儿顿时不敢造次了,眉眼耷拉地站着。周柱子摸摸他的头,笑呵呵地说:“妈妈别说他,一会儿功夫,也不会耽误正事儿。”
“你可别惯着他,这皮猴子最会蹬鼻子上脸,若是答应他一回,指定被他缠着再斗一回。再说,他如今跟冬雪姑娘学写大字,该多下点功夫才是。虽然没指望他将来识字断文考状元,但也别成睁眼瞎子。”
周柱子深以为然地说:“没错,我便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前两日,姑娘还说让我也跟冬雪姑娘学认字。”
“我从前就跟你说过,姑娘最是体恤下人,没错?你如今还年轻,学得动,赶紧学。”刘妈妈微微得意地说,拎着食盒进了厨房。随即想到自己前些日子因为提心吊胆,对阮碧心怀二意,结果她后来也没有怪罪自己,心里又生出些许愧疚。
周柱子也跟着进来,问:“姑娘吃完饭了吗?怎么今日没有到前院来?昨日我去看了几块地,有几块颇为合适,想同她说说。”每天用完早膳,阮碧都会到前院坐一会儿,听他禀告佃户们的事情,交待各种要办的事情。
“先等会儿,方才姑娘无端端地阴了脸,连饭都没有吃,也没有说几时到前院来。”
周柱子答应一声,退出厨房,到外面院子里,见冬哥儿拿着树枝在沙盘里写字,便坐在一边看着。太阳渐高,晒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正寻思让冬哥儿去看看姑娘在做什么,听到大门响起来铛铛铛的扣门声。
周柱子走过去了,抽的门栓,打开半扇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长得颇为富态,圆圆的脸蛋,一双笑眼。穿着一件普通的绸衫,就是外面套着的紫色禙子有点扎眼。她满脸笑容地问:“这位小哥,请问你家主人在吗?”
周柱子客气地说:“我家主子去京城走访亲友去了,如今家里只有两位姑娘在。”
妇人似乎并不意外,说:“这位小哥,麻烦你跟两位姑娘禀告一声,说姚嫂子求见。”
周柱子正想问她什么身份有何贵干,刘嬷嬷从厨房里出来,一边走一边用围裙擦着手。“柱子,谁来了?”走到近处,看清楚妇人身上的紫色禙子“哎唷”了一声“这位夫人是官媒吧?”
妇人笑了笑说:“妈妈好眼力,妾身姚氏,是官媒婆,人家都叫我姚嫂子,受新任都总管大人之托来说亲的。”
这话仿佛天雷,把刘嬷嬷和周柱子都轰傻了。
妇人从怀里掏出庚说:“都总管大人说了,把这庚贴交给你家主人,他就会明白的。”刘嬷嬷回过神来,心里颇有点慌乱,接过庚贴,看了看,偏就一个字都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柱子你招呼姚嫂子到厅里坐坐,我去禀告姑娘。”说罢,转身匆匆往后院走。刚走到过道门,只见阮碧带着冬雪过来,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说:“姑娘,外头来了一个官媒婆,说是受都总管大人之托来说亲的,还把他的庚贴带来了。”
阮碧怔了怔,接过庚贴翻开,看到名字,心里了然,一下子恍惚起来。
冬雪见她只是看着庚不出声,心生好奇,凑过头去看,别的还没有看清楚,先看到“余庆“两字,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脏砰砰砰地连跳几下,赶紧缩回头,晕生双颊。
刘嬷嬷见一个怔怔出神,一个满脸红鼻,心里纳闷到极点,却又不敢问。
片刻,阮碧缓缓地合上庚贴,递还给刘嬷嬷说:“妈妈,你跟媒婆说,让她回去禀告都总管大人,这桩婚事原就是商定的,如今旧事重提,自然最好。”又转头跟冬雪说“把你的庚贴取出来,让刘嬷嬷交给媒婆带回去。”
冬雪胡舌乱点点头,带着刘嬷嬷转身正房去取庚贴。
阮碧走到院子里的石椅上坐着,阳光很大,她却感觉不到温暖。他果然来过了。
却不曾来相见。
第十一章大厦将倾
过了两日,余庆过来下聘。
锣鼓喧天,笙箫齐鸣,还有长长的三十六担聘礼,惊动了整个杏花巷。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陆府看热闹,便是那些不能出门的闺秀也站在墙头瞅着,看大红锻子点缀的箱栊,颇有点眼红心热。
原本陆府里的人深居简出,已经勾起周围人家的好奇心。如今见他们一来,就跟都总管大人联了姻,越发地诧异了,相互打听来历。阮碧早有准备,叫刘嬷嬷和周柱子悄悄放话出去,什么原是蔡州姚嘉村人,什么父母双亡就剩兄妹三人,什么兄长陆洤常居京城交游甚广,什么陆大姑娘与都总管大人的亲事原在京城就议定的。
百姓们恍然大悟,怪不得都总管大人一上任,陆家也跟着搬了过来,原来有这么一桩因果。又想起陆宅里还有一位陆二姑娘,家族里有年轻俊彦的人家便都动了心。是以,聘礼过后几天,连着好几波媒人上门,要为陆二姑娘说亲事。阮碧哭笑不得,让刘嬷嬷全部挡了回去——陆二姑娘早就许给京城人家了,再过两年也要出阁。
那些人家不免有点失望,又想巴结上都总管大人这条线,只好另想办法,比如说叫夫人或者姑娘上门拜访。依然让刘嬷嬷挡了回去,说是家里没有主母,两位姑娘都待字闺中,不好抛头露脸。
她从前在浙东卢家做工,后来又到阮府做工,这两家都是一等一的大家族,规矩多如牛毛,行事讲究章法。她耳闻目染,也养出一身的从容气度,比那些上门的夫人姑娘还要举止得体、言谈雅致。大家自惭形秽,又想着一个老嬷嬷尚且如此,姑娘就更不用说,越发地高看陆府,不敢再造次。
因此,这一番纷纷扰扰,过了三月二十后就彻底平息了。
是日黄昏,起了一层薄薄的青雾。阮碧等人正在前院厅堂吃饭,忽然听到铛铛铛的叩门声,不免都觉得奇怪。这会儿天色都黑了,又是晚饭时间,谁还会上门呢?正疑惑,门环又铛铛铛地响着,颇有几分焦急味道。
“周柱子,去看看吧。”
见阮碧发话,周柱子忙放下碗筷,快步走出厅堂,穿过院子往大门走去。
其他人继续埋头吃饭,一会儿听到“吱呀”开门声,跟着传来周柱子一声惊讶的“啊”,然后响起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听不清楚说什么,但声音甚是熟悉。
阮碧、刘嬷嬷、冬雪相视一眼,忙站起来走到厅堂门口看着。
大门口尚未挂灯笼,仅有一二分天光,又因为起着薄雾,苍苍茫茫,看不太分明。不过厅堂口挂着灯笼,所以阮碧在灯下一站,外面的人倒将她看得一清二楚,顿时响起几声叫唤。
“五姑娘”
“姑娘”
“姑娘”
阮碧浑身一震,这声音太熟悉了,忙快步走过去。走到近处,便看得一清二楚,果然是郑嬷嬷、寒星、茶妹。那三人跨进门槛,将她团团围住,或牵着她的袖子,或拉着她的手,都眼含热泪。
“郑妈妈,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一言难尽,姑娘,一言难尽呀。”郑嬷嬷老泪纵横,扯过腰间的手绢抹着。这会儿,冬雪也过来了,拉着她的袖子叫了一声“干娘”,眼泪潸潸落下。郑嬷嬷抱住她,两人哭成一团。
她们来得突兀,只顾着哭,又不说清楚原因。阮碧心中不喜,大感头疼,迅速地扫一眼大门外。只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一个年轻力壮的车夫正将车厢里的箱笼搬了进来。显然,郑嬷嬷等人是有备而来了,自己这地方已经人尽皆知了?
那车夫搬完东西,冲周柱子抱抱拳,又跃上马车,扬鞭而去。
阮碧越发迷惑不解,拉着寒星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小桔呢?我走后都发生什么事?”
“小桔在玉虚观里侍候那个五姑娘。”见阮碧并不诧异,寒星明白她已经知道了,便不再解释,继续往下说,“姑娘走后,老夫人很生气,把我们关在柴房里整整三天,也不给饭也不给水。放出来后,又将我们搁在后院,专门管着花草,还不准我们跟别人说话。五天前忽然叫郑嬷嬷带着我们坐上马车,刚开始我还以为我被卖掉了,没想到是来见姑娘。”眼泪又下来了,抽抽噎噎地说,“姑娘,我可想死你了。”
忽然看到她们,阮碧是又惊又喜,不过惊实在太多了,倒把那一点喜给彻底冲没了。摸摸她的头,对刘嬷嬷说:“妈妈,你带寒星与茶妹下去洗把脸,再给她们热点饭菜。”
刘嬷嬷答应一声。
两个丫鬟虽然依依不舍,但也看出姑娘脸上并无多少重聚的欢喜,不敢造次,乖乖地跟着刘嬷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