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苒顾着哭泣,揉着眼睛悲道:“阮秀才迎亲时……刚踏进门,就见乔姿姐姐上吊在悬梁上自尽了……”
我只觉得有一股气堵在胸口,闷得我快不能呼吸。
乔姿为什么这样傻?为什么要这样了结自己的生命?就算不愿下嫁阮东徐,也不该用这极端的方式断送她短暂的青春。
“……喜婆才出去小解,乔姿姐姐就……就没了……”
香苒断续哑声的哭泣咯的我心跳猛震,眼前那画纸上得殷红染成一片血色,乔姿风情的身影犹然纸上,妩媚的眼角掺着泪水,似笑非笑的嘴角仿佛在无情的哭诉着:
意悬悬诉不尽相思,谩写下鸳鸯字,空吟就花月词,凭何人付与娇姿?
“……凤姨见了晕厥过去……大少爷气郁攻心呕了一滩血……满汀姐姐也险些倒地……”
“那……那阮秀才怎么样?”采菊的声音露着焦虑。
“阮秀才把新房关上,谁也开不了……抱着乔姿姐姐的身子在哭……”
火火哭的一把鼻涕,哽咽道:“我去看看。”
“我也去。”凌云吸鼻子跟着火火朝东林苑跑去。
香苒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哭道:“厨房的人还不晓得,我去通传。”
留下采菊怔然若失的身影。
我沉埋下脸,抱着膝盖,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墨桃图,只感觉周遭明媚暖和的阳光杂着凉风刺骨,呼呼的像是人得哭泣传来。
采菊踏着轻轻的脚步靠近,我恍若不觉,就听她道:“大婚之日就没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愿嫁给阮东徐,我们都明白,她对大少爷一片痴念,我们也看得出来,可阮东徐也是痴心汉子,他一眼就看上了爱憎分明的乔姿姐姐,日夜寒窗苦读只为谋取前程,他日衣锦归乡下聘林府,断不肯委屈了她,大少爷又念她年纪不小,不能再耽搁,临秋闱之前提前应亲,奈何乔姿姐姐会这么傻,会这么傻……”
采菊喃喃拖语,见我不做声轻叹口气。
不知默坐了多长时间,就听到远处的锣鼓声,我与采菊带着一丝讶意互相张望。
直到渐渐的热闹声消失不见,凌云跑到我们面前,道:“阮秀才把乔姿姐姐的身子抱到花轿里,说这辈子非她不娶。”语气中透着欣喜。
采菊笑了起来,就道:“所谓良人,不外乎此。”
我随着她点头,如果乔姿还在这世上,如果她能看到这样的光景,她一定会爱上阮东徐的,一定会的……
时光一转,待乔姿走了两日,我也能行动自如的去厨房。
对于乔姿的死讯林府上下已是冷对默然,我也适应这些个冷漠。
这日,刚进厨房,就看见厨房众人焦躁的样子。
娘眼神微暗,“大少爷两日两夜未进食了,这样下去还了得。”
大少爷听闻乔姿死后当日吐血,现又不食,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杨大婶也愁道:“能怎么办呢?巧落隔个时辰就去雪梅轩,拿回来的饭食滴米未动,任是展凤劝解,也是不听。”
大伙听着唉声叹气,见巧落脸色黑沉的进屋,有人问道:“还没动么?”
巧落摇摇头不说话,寻个位置坐下就摘起菜叶子来。
采菊道:“乔姿姐姐的死对大少爷打击太大了。”
“是啊!”香苒附和道:“一个院子的,从小伺候,突然就没了,能不……”
后面的话没说,大伙也都明白。
我皱紧眉头,固然是大少爷做媒乔姿,但他也是为乔姿着想,阮东徐至情至性的人,与大少爷深交,亦然晓得他的人品,不会亏待了乔姿,只可惜乔姿太傻太痴念了,错了这一世情缘。
我烧起炉灶,见夭桃闷坐在斜对面,不语一言有些恍惚。
彼时,香苒对夭桃道:“你这几日怎么总走神。”
夭桃愣了会,才呆呆道:“是我害了乔姿姐姐。”
我惊慌的放缓了动作。
香苒讶异道:“怎么回事?夭桃,你说什么你害死了乔姿姐姐?”
香苒的响声惊动了周围的人。
最是激动的火火道:“夭桃,你把话说明白。”
夭桃身子朝里缩了缩,杨大婶急喝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要不说,就当面到大少爷跟前磕头去,把事情交代清楚了,省得大少爷茶不思饭不想,坏了身子。”
夭桃眼神惶恐的看着我们,半晌才道:“我不晓得,我不晓得乔姿姐姐怎么死的?”
“你这说的什么话?”娘拉过杨大婶的身子,沉声道:“你方才说的大伙都听见了。”
夭桃眼中渐露凝重,声音变得低哑凄迷,慢慢回忆道:“昨日,我照例去织衣房送膳,完事后是风裳送我出来,路上多聊了会,我就问起粉霞的病况来,风裳说她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她还说……”
说次,夭桃抬眸目光无距的张望着我们,有人大声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粉霞的病不是意外,而是乔姿姐姐做的。”夭桃一口气道。
此言一出,如巨石击水,在旁的人无不倒抽一口气。
我听得明白,苕春与风裳的事早有猜测,现真相大白,听来还是震惊了一番。
见众人唏嘘不已,娘又忙问道:“既是风裳说的,她怎么就知道清楚?还有这跟乔姿的死又有什么干系?”
夭桃目光一闪,渐渐露出底气来,“风裳亲眼看见的,粉霞给大少爷绣的荷包上都带着大少爷名字,被乔姿姐姐逮着,不但狠狠的打她还状告凤姨,面壁忏思堂三日,风裳要去给粉霞送吃的,被乔姿姐姐全打翻了,还把粉霞锁在忏思堂里,又是大冷天的,粉霞不吃不喝挨了冻就落下了病根。”
一番话说的寒彻冻心,乔姿竟是这样狠毒的人,为爱痴狂害了两条无辜的生命。
大伙听着都沉闷不作声,夭桃又道:“我当时听着真气愤,乔姿姐姐对我掌掴,我还记恨着她,哪晓得她这么残忍,害的粉霞这样惨,我们就猜测苕春的投河也跟乔姿姐姐莫大牵连。”
火火红着眼嚷道:“就算苕春和粉霞的死都跟乔姿姐姐有关,那乔姿姐姐又为什么会自杀?你不要转弯说话,乔姿姐姐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
“没有!”夭桃立马噌起来,冷声道:“这是因果报应,乔姿姐姐害了那么多人,她以死谢罪与我有什么干系。”
火火还欲争辩,姚大婶拉着火火的身子,“不要气,让夭桃把话说完。”
夭桃的眉舒展开来,扫过众人的眼睛,目光落在巧落身上,才轻声道:“我跟风裳说的时候很小声,怕声张出去,却没注意在经过半月湖的时候,大少爷正和满汀姐姐赏景,我们的话全被大少爷听去了,当时大少爷没说什么只是面色沉痛的走了,我想大少爷去责问乔姿姐姐了,乔姿姐姐才会想不开的。”
心下微觉触动,大少爷遇到这样的事,他该怎么做呢?
我有些心疼,那样个温润如玉的雅公子,本不染尘埃,却沾了这些个俗气,几个美丽的女子或多或少全是因他而起的啊!
我思虑良久,又闻凌云道:“这真的是乔姿姐姐做的么?我不相信。”
采菊淡定小声道:“应该跟乔姿姐姐有些牵连。”
娘听着忙转移话题道:“不管苕春和粉霞的事是否真的跟乔姿相关,现在乔姿也走了,死者已矣,大伙什么也别说,不要传出去坏了乔姿生前的名誉,现最要紧的想想法子,怎么让大少爷进食?”
杨大婶道:“什么法子没想,挖空心思大少爷瞧也不瞧,能怎么办呢?”
姚大婶忙道:“不管怎样,这饭菜还是隔个时辰送去。”
大家诺诺应声,不再提夭桃的那番话,转而忙起来。
眼见巧落拿着菜篓子就要出门,夭桃跟上去,我留了个心眼,夭桃刚才的细微表情隐约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默默的跟在她们身后,巧落去一旁的牲房倒残叶,瞥见夭桃的衣角,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夭桃笑了起来,“乔姿走了,这不是称了你的意么,说到底,我可是帮了你的大忙。”
巧落冷面道:“你想说什么?”
夭桃走上前几步,厌恶道:“收起你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这里可没人,要装模作样的少在我面前。”
我藏在角门旁的隐蔽处,听着夭桃的话头都疼起来了。
又听巧落道:“别人或许不知,但我清楚,乔姿姐姐就是你间接害死的。”
第一卷第四十三章红梅盛宴
夭桃脸色变了变,“你少冤枉我,她自作孽不可活,害了那么多人,死了也是活该。”
巧落撇嘴冷笑道:“从织衣房到厨房只会经过浮影池,离半月湖还有半个圈,大少爷每月初五都会去半月湖祭悼大夫人,而你是清楚不过的,如果不是你故意引风裳往半月湖去,还故意在那聊起粉霞的事,大少爷怎会听到这些?”
真的是这样吗?我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
夭桃不由大笑道:“就算你知道又怎么?你能嚷着把乔姿做的这些事公诸于众吗?”
巧落沉默半晌,冷言道:“我不能,但是你这样做不但害死了乔姿姐姐,还害得大少爷吐血,失了味觉,你于心何忍?”
巧落的话荡在胸中激起浪层千花,他失了味觉?
夭桃怔怔然的回驳道:“你说谎,这怎么可能?”
巧落神情悲愤道:“大少爷自小就失了味觉,待温伯久治疗好,渐渐能识些味来,却是被你牵连的旧疾复发。”
“不……不可能的……”夭桃还自不信,垂下脸絮叨着掩饰自己的不安,“大少爷没味觉为什么厨房的人都不知道?一定是你要我心生内疚才这样说的,对不对?”
巧落别过脸,揉了眼角道:“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如今乔姿姐姐死了,你的仇也报了,但是大少爷是好人,我只望你别再纠缠了。”
“我纠缠?”夭桃好笑的盯着巧落,又摸着自己结疤的脸颊,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就比我好到哪去了,你明着是大少爷的人,暗地里却帮二夫人做事,你才是真真可恶两面三刀的小人,乔姿是死了,她是罪有应得,但你还没死,你才是始作俑者,我的脸就是被你害的,这个仇我早晚会报回来。”
夭桃黑沉着脸面言辞激烈,巧落冷笑一声,“你要报仇尽管找我,与大少爷无关,如果你再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夭桃听着嗤笑一声,道:“我最恨你这幅表面忠心护主的假嘴脸,其实背地里没少给二夫人传消息,到这会还大言不惭,装出清高来,给谁看呢?”
巧落不予争辩,转过身子道:“我跟你无话可说。”
就要绕过夭桃向角门走来,夭桃立马拽过她,道:“上次的事还没完就想走吗……”
当她们还在争吵时,我已艰难的踏起脚离开,远远的还闻到夭桃刺耳的声音,“……小觑你了,你最擅长的就是当着人多的时候装柔弱,好让人以为我欺负你……”
我心生烦闷,夭桃和巧落的话无疑晴天霹雳,她们的矛盾步步激化,迟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早了离开或许还是好事。
踩着沉重的步伐进屋,见着满汀和芳草在跟娘说话,“……大少爷劝也劝不动,大娘就给想想办法,做些独特点的。”
满汀弯弯的眼睛下一片黑晕,显然是几夜未安寝。
娘皱眉道:“厨房正是为这事急愁,平日大少爷喜欢吃的都翻做了几遍,花样也是换了又换……”
“萧大娘,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芳草不耐的截断道:“让主子吃的欢心本就是厨房该办好的事,大少爷食欲不振,您多想想花样就还抱怨起来了。”
“芳草姑娘,这话就不中听了。”娘不由正色道:“厨房怎么没想法子了,姑娘看看,大伙不都是忙着在想么。”
芳草急不可耐道:“这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能让大少爷咽得下的饭食,再过几日老爷就回府了,要是见大少爷这模样,第一个责怪的就是厨房,芳草也是好心提醒,不想厨房的人跟着萧大娘一起受罪。”
娘为难的踌躇不做声色,我走过去福了身子道:“满汀姐姐、芳草姐姐万福。”
芳草剜了我一眼道:“当是谁呢?怎么你又想强出头。”
我直起身子不甩她,对着满汀道:“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满汀勉强挤了笑容道:“好的。”
芳草立马伸手拦住,“什么话不能当着大伙的面说,非要跟满汀说呀?”
满汀神情凝重的对芳草道:“你先回去,凤姨还在火头上,那些个小丫鬟不懂事免得冲撞了,你去看着些,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芳草还想说话,满汀打了眼色笑道:“行了,少说几句,快回雪梅轩去。”
芳草跺跺脚冷冷的望了我,扭头就走。
我与满汀走过偏角门的花架,几株古藤缠绕,叶蔓簌簌抖动,轻而生脆,随着满汀柔柔的声线传来,“你支开芳草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笑了笑,“常听人说满汀姐姐性格好脾气也好,芳草姐姐怎么就差别这样大呢?”
满汀在花架中找了处干净的地随意而坐,摆好裙角道:“我听银宵说起你跟芳草的些过节,她这人就是口直快些,倒没什么不好,你万不要记在心里。”
我含着笑不答,过会才道:“不知道清平这样说唐突了没,我知道乔姿姐姐的死多半是大少爷知道了些事,大少爷才会心内愧疚食欲不佳。”
满汀出神的盯着花架旁的梨花雪和八宝香,良久方缓缓道:“乔姿的死怨不了人,大少爷知道她的情意却给不了,只能托阮秀才照顾,才是对她最好的恩典,奈何婚期前日大少爷听到苕春和粉霞的事,找来乔姿盘问,不曾想到会使她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我呐呐的点着头,又难过道:“姐姐应该听过一句话,心病还须心药医,大少爷的心结不开,任是厨房做再多的菜也是无用。”
何况大少爷还失了味觉。
满汀抿了抿笑,站起来道:“好了,我知道了,还是劳厨房想些方法,大少爷他……”
欲言又止,满汀面露凝霜,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只静静的等着她说完。
满汀弹了弹衣袖,转而笑着道:“跟你说这些也没用,我就先回去,雪梅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恭顺的福身送她,“姐姐慢走。”
她朝我莞尔一笑轻轻的离去了。
回到厨房,发现夭桃和巧落都在,我仔细的盯着她们看了良久,还好没打起来,脸上未见彩。
娘正对巧落道:“……这是最后一番菜了,要是再吃不下真是没辙了。”
巧落应声就要端着,我轻声道:“让我看看做了些什么菜?”
揭开盖子扑鼻的热气暖的心痒痒,再看这些菜,果真是大少爷平日喜欢的,他素喜素食不好荤,全是清一色的蔬菜,若是我看着这些菜早就胃口大减了。
“怎么了?”巧落见我看着这些菜发呆不禁问道。
我想了想,道:“我猜你送过去了,大少爷也不会吃的。”
巧落脸色微沉道:“你有什么法子吗?”
我微微颔首不语,瞧见采菊和凌云捧着几束花进来,一面道:“……钗萝折这些花要是泡茶吗?”
采菊笑着点头道:“估摸是的吧,不然就是用做药物了。”
我听着突然有了主意,大少爷最爱红梅,若是做一番红梅宴不定会喜欢。
随即欣喜的吩咐厨房按照我的指示寻好食料,去梅花林采摘新鲜的红梅等。
待一切就绪后,大伙兴致热切的忙乎起,用桐纸卷成锥形底部镂空的番茄汁,以红梅做点缀,几乎每到菜色上都有这些装饰,烧菜虽说重要的是味道,但是大少爷失了味觉,这些菜在他口中会是何苦涩呢?
半个时辰后。
第一道:鸳鸯五珍,用龙须豆芽,芙蓉鸡蛋、白玉豆腐等做成,豆腐雕刻鸳鸯形状,和着梅形鸡蛋,又作“只有香如故”。
第二道:踏雪寻梅,主料胡萝卜丝和红辣椒调和,冬菇摆在青菜上,又作“逆风如解意”。
第三道:翠柳啼红,实是素食菠菜炒番茄,名为“疑是弄珠人”。
第四道:绝代双骄,青红辣椒为辅料称之双娇,加了些泡绿菜花和辣白菜卷,又名“为有暗香来”。
第五道:丹凤朝阳,用松花蛋、咸鸭蛋、茶蛋、卤蛋等合放在一起凋味撒入芥末芝麻等,又作“香中别有韵”。
第六道:荷塘情趣,金针菇为白毛浮绿水,白萝卜为群鹅戏水央,又作“清极不知寒”。
第七道:翡翠羽衣,刀切片片凉拌黄瓜,层层叠叠,如碧绿清翠的梯田,梅花作瓣点缀又作“到处皆诗境”。
第八道:梅花欢喜漫天雪,这道菜最是简单,将七片莲藕孔眼灌入江米,再将
空锁满庭花雨(完结)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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