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司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本想说点什么安慰云出,可是话还未出口,人已经倒了下去。
云出被他的动作一带,也差点跌到了地上,好歹在南司月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可真到南司月倒下后,云出反而镇定了。
“之前是谁为他疗伤的?老师在哪?”她垂着头,抱着南司月,低低地问。
声音平静得有点诡异了。
御珏也蹲了下来,靠在云出旁边,轻唤了她一声,“云出,你没事吧?”
“老师现在在哪?”云出没有回答御珏,重复着刚才的问题。这一次,声音愈沉,有种不容人抗拒的感觉。
御珏怔了怔,很自然地回答道,“老师在离这里七里远的地方,族长也在那里养伤。云出,你的手……”
这个时候,御珏才发现云出的左手上全是血,手腕的一处伤痕,几可见骨。
云出没有理会,她扯下袍子上的腰带,将手腕使劲地包扎紧,然后站起身,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仍然在混战中,那些留在场内挡住敌人的蛮族人已经举步维艰。
“御珏,你能守住这里吧?”云出听了一会,然后转头,问他。
火光从门缝里渗进来,映着云出的侧脸,一面是彤彤的红,一面却是清冷的白,她的眼神也镇定得有点妖异了,凭空多了一份岳峙渊临的气势。
“可以。”御珏颔首,“我可以坚持到援军来。”
“那好,在我回来之前,司月就交给你了。”云出说着,便要拉门出去。
“云出,你现在不能出去!”御珏赶紧拉住她,“外面情况不明,出去刀剑无眼,你不能去冒险。这里的建筑都是防火的,只要我们守住门,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
“我也是有常识的。”云出冷冷地甩开御珏的手,侧身,淡淡地看着他,“我知道一个人晕倒后,不热反冷,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坚持不到援军来了,我只能把老师带过来。”
御珏默然。
至少,云出说得是实话。
上午在老师为南司月把脉疗伤时,就曾说过:半年之内,不可动真气,不可随意妄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在刚才,那么混乱紧急的情况,南司月不可能还坐视不管。
“……可是,你能怎么突围?长老院只有两个门,前门只怕已经被封死了,至于后门,那几乎是我们都没有涉足过的原始森林,你又怎么能找得到路?更何况,我们谁都不会允许你冒险的。”御珏的回答很实在。
南司月对于蛮族来说,甚至是一个敌人,相反,云出对他们而言,却是要用生命去保护的神使,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敌人,而让神使去冒险。
御珏的话音未落,已经有两个人挡在了门前,也挡住了云出的去路。
云出也不争,只是静静地看着御珏,安静地吐出四个字。
“他死,我死。”
(二十四)并肩(1)
云出此话一落,御珏也是怔然。本站在后面的随姨终于排众而出,她缓步走到云出前面,扬扬手,那些本围在草植附近的蛮族侍卫全部靠了过来,随姨淡淡地扫了云出一眼,然后吩咐道,“你们跟使者一起出去,就算战死到最后一个人,也要保她周全。”
众人一喏,没有一丝犹豫。
云出没有拒绝,她笔直地站在那里,深深地看着那些即将追随她的人,那种沉甸甸的,恨不得让自己变得无比强大的欲望,几乎要冲膛而出。
“走吧。”她敛眸,心中虽然激荡,神色却愈加平静,静得有点妖异,她洒然转身,只是,正要拉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云出’两字。
云出惊诧地回头,刚刚已经痛晕过去的南司月,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此时,正扶着一脸别扭的草植,缓缓地站起身。
脸色依旧苍白,可目光却坚定肃严,即便在场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极致虚弱,却没人敢看轻他一丝一毫,南司月身上有种别人无法忽视的华贵,那是长久以来杀伐决断、养尊处优、清冷傲世砌垒而来的气质,由内而外,任何时候,都无法掩饰。
“司月。”云出呆住,刚刚还浮在眸底的妖色,渐渐熄了下去。
“抱歉,睡了一会……”他的手依旧扶着草植,渐渐地站直了,额上冷汗更多,一粒一粒,黄豆一样滚落,淌过白玉一般的脸,美得炫目,又让人心生慑然。
御珏看得心惊不已,他当然知道,人的极痛下选择晕倒,是身体的一种自保方式,而要从晕迷中重新站起来,一直保持着清醒,又需要怎样的意志力?
“在场还有多少人?”南司月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
云出已经奔了过去,从草植手中接过南司月,本想说点什么,到了最后,只是默然地扣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什么都不需要多言。
“屋里有二十四个。”草植闻言,接口倒是极快。
南司月微微颔首,很放心地将自己全部的重量倚到了云出身上,他沉吟了一会,低而清晰地指挥道,“以人少制人多,只有布阵一法,但夜泉也是布阵高手,是非成败,只能一赌了。你们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出去赌一赌?”
他说得很慢,也很艰难,可是气度容雅,让人信服。
“当然是出去。”草植撇嘴,傲然道,“让我的族人在外面挡着,我在屋里当缩头乌龟,哼,岂非比御珏那头猪还不如?”
御珏挠头:怎么无端端地扯到他身上了?
“那好,我们出去,到时候,一切都必须听我的。”南司月缓过了一口气,继续道。
众人皆望向长老,也就是随姨,南司月对他们而言,到底是外人,全部听他的,未免太没道理。
随姨深深地看了南司月一眼,沉吟片刻,也颔首允道,“便听南……南公子的。”
他既已与蛮族站在了一条战线上,从今以后,便真的不是南王了。
“好,云出,帮我准备三种不同颜色的气质,再将二十四个人分成三队。”南司月得到授权,也不过淡淡地应了,然后扭头,柔声吩咐云出。
云出赶紧点头,先撕下自己的衣服,瞅瞅旁边穿着不同颜色衣衫的,也不客气地撕了几块,那一边,南司月已经扶着墙,低声与二十四个人细说着等一下的走向,从步伐,到如何识别旗帜的命令,他说得很详尽,但也很吃力,云出在准备旗帜的时候,仍然忍不住用眼角去看他,冷汗已经渗透了南司月薄薄的衣衫,背后一片汗渍,仿佛从水里出来的一样。
“这个小天罗阵的目的,只是拖住敌人,让他们无暇分身,也可以让其他人先走。如果你们能坚持到援兵来,便是活,如果坚持不到,就只能是死。”末了,南司月静静地看着他们,轻声补充道。
他们的脸上倒没有一点迟疑,其中一个更是截然道,“能为神使和族长死,是我们的荣幸。”
云出闻言一怔,想起刚才那个奋不顾身为她挡箭的无名蛮族人,又低下头,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唇。
如果夜泉是为了她而进行这场屠杀的,那么,她便是罪人。
可他们,却仍然肯为了她这个罪人去死。
她云出何德何能,值得他们这样对待?
这份恩情与生死相托的信赖,又该怎么才能报答?!
南司月神色平静,扶在墙壁上的手,轻轻地放了下来,很努力地站稳,抬头淡淡吩咐道,“开门吧。”
大门被拉开,云出也扶住了南司月,冷箭伴随着浓得呛不过气的白雾,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御珏与几名侍卫撩开箭簇,紧跟起手的二十四个蛮族侍卫,则按照南司月的安排,朝三个方向冲了出去。南司月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门口,镇静地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广场,待看清局势后,才用旗帜遥遥地给了他们几个精准的指令,尚有五名护卫在他们身侧,指令一下,便带着长老神使他们往后门的方向撤去。草植也在同时,朗声对还在场内搏斗的其他蛮族人,高声命令道,“大家全部随我来,不可恋战!”
此时恋战,根本就是找死。
蛮族人固然勇悍,也不怕死,可草植到底是跟了老师一段时间的,接受了王朝人的许多思想,比其他人更善于权衡一些。
即便是死,也不能这样没价值,成为刀俎的鱼肉。
众人听命,虽满心的愤愤不甘,可还是听了族长的话,且战且退,渐渐聚集到了南司月附近,而夜泉的其他追兵,也慢慢地被那二十四个人缠住。他们又对付了几个散兵游勇,终于退出了广场对面的长廊,往后门而去。
广场那一头,还站着几名身手利落的黑衣男子。
夜泉在他们中间。
在云出和南司月出门的那一刻,站在对面高台上的夜泉,便已经看到了他们。
眼见着他们便要消失在长廊那边的圆形拱门里了,夜泉看了一眼场内胶着的战局,手往前平平一伸,“拿弓和箭来。”
170第四卷大战前夕(二十五)并肩(2)
君澄舞怔了怔,吃惊地望着夜泉,“小树哥哥?”
“弓、箭!”夜泉低声,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神色阴鸷而沉痛,仿佛字字带血。
君澄舞犹豫了一下,从一个侍卫手中拿起弓,递到了他的手中。
夜泉一手牢牢地抓紧弓柄,一手拉弦,朝着云出的方向,弓开满月。
“小树哥哥……”君澄舞骇了一跳,几乎想上前阻止他,却又见那森冷的箭簇慢慢地移偏了一点,对准了南司月的胸口。
拱门方向,云出似有所察,她猝然回头,清灵的目光,似透过这浓烟这时空,笔直地望进了夜泉的眼睛。
该怎么去分辨那样的目光呢?
愤怒,伤痛,不舍,怅然,还是诀别?
夜泉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他只知道,云出只是这样漫漫地一望,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动机,全部烟消云散,有什么涌到了喉间,火辣辣的,从心口一直热到了喉咙,一股腥咸弥漫到唇舌,又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终究没有放出那一枚箭。
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无力地,看着她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连拱门最后一尾衣袂,也蹁跹不见。
“让他们走。”在她消失后,他颓然地吩咐道。
君澄舞一愣,正想再确认一下,夜泉却突然抬高声音,冲着场内使劲地喝道,“住手!全部住手!让他们走!”
众人怔住,场内也为之一静。
夜泉已经转身,一面走,一面用力地扯掉自己身上的蛮族长袍伪装,黑色合体的劲装,勾勒出他瘦削而笔直的身躯,他越过众人,慢慢地走到火光映不到的墨色深处,如暗黑的精灵。
君澄舞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望了一眼云出消失的方向,终于将夜泉的命令重复了一遍,“大家都撤了吧。”
她渐渐搞不懂,小树哥哥和云出姐姐到底在搞什么鬼。他那么千辛万苦地才找到她,为什么这么容易便让她走了?
还有,云出姐为什么要走呢?
他们是来带她回家的啊。
这些问题,她一时间都无法想明白,只是记得,夜泉刚才转身时,那种刻骨的孤寂与怅然,如此浓烈,无法忽略。
夜泉的突然罢手,让他们都缓过一口气来,确定没有追兵后,云出他们也停下了步伐,南司月已经支撑不住了,几乎倚在了云出的怀里,她当机立断,让御珏与其他人去请老师,自己和两名蛮族护卫留在原地,等着他们。
不然,再这样劳心劳力地折腾,南司月就算还剩下一口气,只怕也要折腾没了。
御珏见南司月的情况,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方法,他对那两个蛮族护卫小心地嘱咐了一些话,然后与草植他们先行离开,去与老师会和。
等他们都走了后,云出找了一个地方,自己靠坐在树干上,却让南司月躺在自己的膝盖上。
南司月也没有推迟,他疏疏地躺在她身上,仰望着头顶婆娑的古树,看了一会,他突然微微一笑,“云出,那是什么?”
云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惨淡的星光下,却是一棵不认识的树,上面长着一簇簇红艳艳的果子。
“不知道,什么野果吧。”云出想了一会,转头问身后的两个蛮族人,“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两人都摇了摇头。
在这样原始的森林里,经常会有大家都不认识的植物或者果子,这并不稀奇。
“我想就近看看,能不能帮我采来?”南司月提了一个孩子气的要求。
云出愣了一下,又转头看向后面的两位侍卫。
他们后知后觉,连忙‘哦哦’了两声,跑到了果树那里,非常卖力地用石头砸那几簇挂得高高的果实。
云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看着南司月,“你故意支开他们的?”
南司月抿嘴,浅笑。
“……你太坏了。”云出也有点哭笑不得,看着那两人如此卖力地去摘果子,顿时觉得南司月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现在让他们做点事,总比他们在站在这里紧张好。”南司月倒也不反驳,停了一停,他转了身,脸朝向云出的怀里,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你……”
“你个头。”云出冷冰冰地将话接了过去,便像没有听出他的虚弱一样,“老实给我呆着。”
南司月莞尔,极乖顺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废话什么。
他已经经历了一次死别,所以,她的恐慌,可以感同身受。
可是他沉默下来后,云出反而有点怕了,南司月身上很冷很冷,几乎冷到了初见他时的模样,好像生命慢慢地他体内抽离一样,这种感觉糟糕透了,所以,虽然知道他现在应该静养,她还是忍不住去扰他,惧怕他这样睡过去,和她一样,一睡不醒。
“哎,不如我们留下来占山为王吧,我以前也蛮羡慕那些山大王的,正好,你还算聪明,可以当狗头军师。”云出开始没话找话。
南司月又是莞尔,笑容纯美如梦,眼眸合起,轻声地应着,“好。”
“当然啦,我们也不要一直呆在山上,偶尔也下山打打野食,偶尔还可以回到蛮族来串门什么的,好像也不错。说起来,草植和御珏也是兄弟,怎么一点都不像呢?御珏说他可以与动物讲话诶,对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御珏的吗?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吧?”云出乱七八糟地说着,说了中途,会停上一会,等南司月淡淡地应一声,然后,才继续乱扯。
南司月就负责倾听,再加上时不时的搭理。
只是,他的搭理声也越来越轻,脸埋在她的膝盖上,面色很安详。
时间过得很慢。
极目望去,周围都是黑洞洞的,御珏他们还没有回来的意思,那两个摘果子的侍卫还在果树下折腾,云出刚开始还觉得惊惧担忧,此时,反而平静了,也终于停止了自己的东拉西扯,她低下头,凑在南司月的耳边,低声道,“今天我对御珏说,你死我也不活了,并不是诳他的。你最好给我记住。”
南司月动了动,传出一声轻微的苦笑。
她这样威胁,他那里敢随便放任自己。
“说起来,蝎子肉真的很好吃么?”云出依然凑在他的耳边,笑着问。
“……很难吃。”他的回答也有笑意,但已经极其虚弱了,就好像刚刚被叫醒的人,半梦半醒中的呢喃。
云出又勉强地笑了笑,往御珏他们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下。
怎么走得这么慢,难道不知道救人如救火吗!
她有点沉不住气了。
正在这时,那两个被南司月支开摘果子的蛮族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什么人!”
云出被这
迷糊王妃冷王爷第5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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