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曾照江东寒作者:未知
明月曾照江东寒第3部分阅读
可是我却一直不会水,这是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九月底,凉涩的河水灌入口鼻,让我的脑子彻底清醒,也让我在水中惊慌失措。
“扑通、扑通、扑通……”我听到数声入水声,谁来救我?
我慢慢沉下水面,纵有深厚内力,却不知如何脱身。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腰间帛带,将我提出水面;另一只手,将我身子翻转,抱在怀中。
我这才将呛在口中的水咳出。
吐了他一脸。
温子苏……挂着一脸不悦的水珠,看着我。
周围似有许多人的叫嚷声,听不太清。
只见月光下他被河水浸湿的脸和发,分外清润,连眉目也显得柔和。
那双眼,明亮过我荆州的星星。
贴着他湿润的胸膛,我的鼻间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
他扶住船舷,说:“认输了吧?”
“温子苏,你一个男人怎么抹香粉!”我答非所问的问道。
他愣住,旋即咬牙道:“我没有!”
于是我又不由自主注意到他的嘴。
他的嘴,在月色下,红得发艳,像妖精的嘴。
我哼哼道:“啊!你嘴上还抹了胭脂!”
他默了默,忽然空出一只手,抚上我的嘴唇:“你才抹了吧?”
“我没……”背后忽然一空,瞬间下沉。
心里悚然一惊,坏了!又要呛水了……
没有呛水。
在我全身紧绷之际,他又伸手接住我,将我提出水面,颇有些得意的看着我:“再胡说,就别想上岸了。我陪你在河里玩一晚上。”
上岸了。
小蓝站在人群最前面,满脸激动的迎了上来。
“赶紧帮你家主子更衣,免得日后在武林大会输给我,却说是伤风!”温子苏朝她丢下一句话,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看着满脸兴奋好奇逐渐围上来的人群,我叹了口气,一把抓起小蓝,学温子苏,走人!
八、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
绿翠的群山巍峨,演武台上彩旗飘飘,官员士族们高傲的坐在两侧观礼台上,无数武林好汉和平头百姓已经将通往演武台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原本回仙观霸占的风景如画的落雁峰,被征做武林大会场地,倒是美事一件。
由于以前没见过甚大场面,导致我昨夜极度亢奋难眠。
今日便起晚了。
赶到落雁峰时,竟已开始点名。
“建康如意门,薛凡允!”远远听见有人唱名。
却见一个身影在空中翻转三圈,既稳又轻的落在台上,朝台下一抱拳。
“薛掌门英武!”台下,一众武林人士齐声喝彩,倒像是提前排练好的。
薛掌门大约三十五岁上下,体格健壮、威武堂堂。他的轻身功夫确实不可小觑。
胭脂教沈教主、交州竹隐派掌门也上场,喝彩声却稀稀落落。
“凉州无极门,温宥。”
温宥今日帛巾束发、一身黑色武士服,确确实实一派少年英挺摸样,一个干净利落的筋斗翻上演武台。
待他落定,台上台下爆发一阵惊艳的叹息,夹杂着女子无法抑制的尖叫。
“荆州战家,战清泓!”
人群似乎安静的马蚤动着。
我刚刚行到人群外沿,根本挤不过去。
那唱名人似乎有些不耐,又重复一遍:“战家,战家的人到了么?”
远远的,瞧见温宥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脸上必定挂着奚落的笑容。
“小蓝,助我!”
踏在小蓝交握的双掌上,我拔地而起,在一阵惊呼后,连踏数人头顶,落于演武台。
虽然他们姿势都很美,可是我刻意为之——比他们跃得都高。
人群竟然一阵静默。
片刻,爆发出热烈的喊叫:“战清泓!战清泓!”
人群热烈的议论起来,隐约听见“暖心珠”、“秦淮河”字样。
我一阵激动。
我果然名声大振,今日就算输了,也可理直气壮的跟爹爹交差——他必不会再追究三十二只雪玉虾和五只天山红腹斑身首异处。
一举两得,我得意洋洋!
观礼台上有人霍然站起,大喊我的名字。
我转头一看,却是高小姐,满脸激动。
我对她印象不错,更何况她很可能会是我婶婶。
我对她欠身致意,她面色绯红的在众人羡艳目光中坐下。
余光瞥见,抱刀坐于演武台后方的夏侯叔叔微微皱眉。
又陆续上来两个门派的大弟子或掌门。台下百姓和武林人士的眼光是挑剔的,竟只有稀稀拉拉几声喝彩。那两人面上极不好看。
“林家,林放林文璇公子。”
林家是数届武林盟主,林放虽然武功不济,依规矩却是要参加这武林盟主争夺,做一个陪衬。
我看着多日不见的林放,从一侧阶梯,缓缓步上。
他依然是白色宽服大袖长袍,金代束腰,那极美的脸较之上次更加白,似乎还抹了些粉,如花瓣般粉嫩柔腻。
所有人都是以凌厉身手,踏上这演武台,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不急不缓的一步步走上来;所有人都携带着看家兵器,只有他,双手空空负后,神色安然。
他目光温和的扫视台上台下诸人,露出微微笑容,带着一丝羞涩和不安。
如同洁净莲花在喧嚣尘世中,自顾自缓缓绽开。
台下又是一阵静默。
猛然,叫好声和叫骂声交织,轰然爆发!
叫好的是平头百姓和官员士族;叫骂的是大大咧咧的武林人士。
“他太美了!看他一眼,我死而无憾!”
“堂堂林家后人,竟生得如此孱弱女气,林家果然大势已去!”
……
我偷偷瞧他一眼,却见他丝毫不为台上台下的喧嚣所动。
想不到那么傻里傻气、单纯弱小的他,居然还能镇得住场。
这陪衬,做得倒也像模像样,可悲!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对我笑了笑。
他对我笑了笑。
我忽然觉得心里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却又说不上来。
“肃静!”之前唱名的年轻男子皱眉吼道。
可是他内力明显不够深厚,台下许久才安静下来。
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对观礼台拱了拱手,笑道:“我顾彦何德何能,有此荣幸,代表朝廷,助文璇举行本次武林大会。”
原来他就是顾家公子。闻名不如见面,长得倒不赖,比起温宥和林放却差很远,看样子没有武功。
演武台后方坐着的五位评判纷纷起身向他行礼。
那顾彦又代表朝廷说了许多,接着介绍台上五位评判人。
我有些吃惊,竟有两位是朝廷尚书省官员,一名都督,另外两位才是武林人士,夏侯叔叔和德高望重的鸡鸣寺方丈。
薛凡允、林放、温宥却一脸平静,倒是其他四位武林人士跟我一样,面面相觑。
我觉出些味道了,这次武林大会,似乎有些特别。
可是夏侯叔叔却愿意来做评判人,他是当今武林正义的金字招牌啊。
既来之,则安之,且走一步看一步。
那顾家公子没有内力,说了半天,我们虽然听清,台下众人却听不到,一直迷茫的无聊的等待,于是就有武林汉子起哄——听都听不清,还算什么武林大会?
瞧见顾公子一脸尴尬,我不禁乐了。
倒是之前唱名那年轻人站了出来,有力的拱手:“公子,对台下这些粗人宣讲,且让属下这等粗人代劳。”
顾公子满意点头坐下。
我有些不快,粗人?
那“粗人”接过顾公子手上册子展开,似乎提起全身功力,宏声念道:“本次武林盟主比试,共分‘家世’、‘学识’、‘忠义’‘武艺’、‘谋略’五项。每项皆分甲、乙、丙、丁四等。获得甲等最多者,为新一任武林盟主。
我和另外四位武林同仁,再次目瞪口呆。那三人却依旧面目不惊。
我再次觉出些不一般的味道。
近处,听清那“粗人”声音的人,全都闹哄哄一片。有人高声抗议:“又不是朝廷考状元,武林之事,评什么‘家世’、‘学识’?”
远处围观之人自然听不清晰,有数人齐声大喊“听不清!听不清!”
那粗人面上一僵。
我顿时又乐了,索性提起功力,扬声道:“这位大侠刚刚说,本次比试共分五项……”我将他的话重复一遍。
远处众人听得分明,齐声道:“多谢战女侠!”
也有人喊道:“换个内力深厚的过来传话,爷爷们听不清楚!”
那“粗人”面上煞是难看。
我出尽风头,得意洋洋。
却听一个凉凉的声音道:“还未开始比试,就得罪顾家,你当你是来玩儿的么?”
我侧头,便见温宥一脸鄙视的看着我。
愤恨!
却见夏侯站了起来,平平静静的道:“诸位好汉,且听我夏侯颖一言。”
也不见他提气,声音却传遍了整个落霞峰,隐隐有山峦回声震荡。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百年来,江东武林英雄辈出,到今日,却依旧一盘散沙,敢问各位英雄,这是为何?
如今政局动荡,西、北各国狼子野心,意图东进;我大晋江湖儿女,辛苦习武为的是哪般?为的不是加官进爵、不是独善其身、不是争夺地盘和地位,为的是在这乱世,匡扶晋氏江山,保卫我江东千万百姓!那才是江东真侠客、真英雄!”
“好!”“夏侯大侠所言极是!”台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可这样的乱世,仅仅武艺高,能够掌管整个江湖吗?一百二十年前,北侠诸葛瑾,独来独往,武艺傲视天下群雄,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后,却被十四门派合力阻杀于家中;四十五年前,林家第二位武林盟主林冬乾,夺得武林盟主,却有勇无谋,被j人所惑,误杀忠臣,铸成大错,差点招致林家灭门。当今的武林,光靠武艺,根本无力驾驭!故我与顾公子和各位大人商议后,增设‘家世’、‘学识’、‘忠义’、‘谋略’四项。为的就是选出一位真正有勇有谋的英雄,执掌武林!各位,可还有异议?”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最终,安静下来。
终究,夏侯叔叔让手下一个弟子传话,“粗人”瞪我一眼,下台去了。那顾公子看我一眼,面色平静。
第一轮,评定“家世”。
九、夏侯颖
第一轮,评定“家世”。
顾公子尚算怜香惜玉,让人搬来七把椅子,我们依次坐下。
想我战清泓虽出生名门,却也是下辖四十二洞、六十山庄的战家新任门主,论家世,起码不会太差!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有人报到:“凉州无极门,温宥,中庶子温峤之子。”
尚书省两个老迈官员含笑点头,将写好的纸条呈上。
那人接过纸条,声音略为激动:“温宥,甲等。”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这样,就评定了?
两个官员不悦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压抑着心中的鄙视。
首座的温宥面色沉静,似乎早已预料到。
倒是坐在我身旁的林放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含笑。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的笑容,真的有些不一样?
似乎,不似前些日子,带着习惯性羞涩紧张——
那目光中,怎么有一丝淡然?
完全似,另一个人?
再看他,却又已扭头与薛掌门说话,一副唯唯诺诺模样。
我只得按下心中惊疑。
“建康如意门,薛凡允,三代皆为百姓。”
“丙等。”
“且慢!”顾公子站了起来,朝评判人行了个礼,“薛掌门虽祖上皆是寒门,但是前些日子已有改变。”
顾公子手下呈上一本册子给两个官员。
一个年迈官员惊讶道:“原来薛掌门已经是顾大人义子。”
要回纸条,涂改一番。
“甲等。”
这样也可以啊?早知道我就认温峤大人做干爹了!
“林家林放,祖上曾有三位武林盟主,三代皆为百姓,乙等。”
“荆州战家战清泓,三代皆为百姓……”
我激动的抓紧裙子。
“丁等。”
什么?丁等?
我霍然站起:“方才薛掌门没做顾家义子之前,都是丙等,我为何是丁等?好歹我战家也有四十二洞、六十山庄……”
那年迈官员拍案而起:“战家偏安荆州,十多年来对江东武林毫无贡献;薛掌门这些年来锄强扶弱、广招弟子,如意门如日中天,岂是你战家可比?”
虽说我战家四十二洞、六十山庄确实都是些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主,战家自我爹归隐以来,对江东武林也毫无影响,但他怎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驳我战家面子?
我正要发作,却又听那官员道:“战门主,你来了建康,近日又是夺暖心珠,又在秦淮河损坏船只无数,给你评丁等,已是给足了战家面子!按说,应该是不入流了。”
秦淮河、暖心珠,温宥不也有份?
我愤愤的看过去,却见温宥一脸事不关己的正经模样,嘴角却隐约带着一丝笑意。
忽听夏侯叔叔开口:“暖心珠在我这里。”
他的声音一向是传遍整个山峰的,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一个弟子在偷袭赵国j细时,受了重伤,战姑娘将珠子让与我,已经让我那弟子服了,起死回生。”
“好!”台下群雄一阵叫好。
我心里感动,这样,今后也不会有人朝我追暖心珠之事。
夏侯递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只得坐下。
剩下四位,三位跟我一样被评为丁等,胭脂教沈胭脂却因手下都是些三教九流,连丁等都没评上,直接是不入流。
我于是心理平衡了许多。
坐在我右手边的沈胭脂骂道:“他们早就内定好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豁然开朗。
看着薛掌门、温宥一派安然模样,我忽然明白,今日武林盟主之争,其实是他两人及支持力量的争夺。
我们余下五个,包括林放,不过是陪衬。
第二轮,比试学识。
又是那两个官员出题。
我真想自暴自弃的在座位上打盹儿,昨晚睡得也不好。
可是夏侯叔叔一直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眼神,时不时暗示我。
他到底要暗示我什么?
我思忖了半天,也没思忖出来。
却因思虑过甚,没了睡意清。
他们给温宥、薛掌门、林放出的,都是极简单的譬如“建康州县如何划分、天下多少个州”这样简单的问题——虽然这些题我也答不上来。
轮到我时,那年轻官员问:“战门主如何看待五石散?”
我真想放声大笑,五石散,我熟啊!
下山前,爹爹专门嘱咐过我,不得碰五石散,并且将其毒性一一告知。
我提起真气道:“五石散是武林至毒之药,由蜀地唐门制成,服用者不仅功力大损,而且会皮肤掉落、眼瞎耳聋,多食者顷刻毙命。内力越深,受害越大。我们武林正义人士是万万不可服用的。这位大人,我说得对不对?”
整个山峰安静了。
我有些疑惑的四处张望,却听那年轻官员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年长官员不悦的瞪他一眼。
可是,他的笑声,竟就是那火药引子。
顷刻,山峰上下爆发出今晨以来最热烈的哄笑声。
连观礼台上端庄的高小姐,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又羞又怒的问林放:“我说得不对吗?”
林放这时才敛起浅浅的笑道:“战姑娘,五石散不过是修真之物,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薛掌门笑道:“战门主毕竟还是个小姑娘,不知道也很正常。”
沈胭脂说:“是不是你出门前,你父亲跟你叮嘱的?说五石散是至毒之物?”
我老实的点点头。
于是大家又一阵哄笑。
“果然还是个孩子。”顾公子一锤定音。
“丁等。”
我很不甘,连沈胭脂这一轮都是丙等!
看着连夏侯叔叔都一副忍俊不止模样,我在心中将老爹骂了无数遍。
第三轮,评定“忠义”。
这一轮是夏侯叔叔和那都督评定。因在座的皆是武林顶尖门派,且多有行善之举。而我也因奉献暖心珠救活侠士,改变了战家一贯冰凉冷血形象。
所以这一轮,所有人都评为甲等。
第四轮,最重要一轮,武艺。
我精神一振,终于到我强项了。
薛掌门威名在外,不知我能否可敌。温宥虽近身功夫略强于我,我若奋力一搏,兴许有取胜之机。
其他几人,自不是我对手。
林放,更不用说,这一次轮到他打瞌睡了。
沈胭脂双手一摊:“我前些日子与战门主、薛掌门高徒动过手,不能敌。今日便不用比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挺喜欢这个爽朗漂亮的女教主。瞧她一身艳丽的七彩衫,头上戴满玉簪金花,张狂得紧。
另外三位门派掌门也表示不用比了。
于是依照夏侯的意思,将他们都评作丙等。
林放倒是一直垂眸坐着,也不出声。
我有些奇怪,好心说道:“你也一同放弃吧,这样还能评个丙等。”
他抬头朝我笑笑,还是没有做声。
这孩子吃五石散吃傻了。
“林公子!”那顾公子似乎也一副惊讶模样,唤了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