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东西?”
“进口药。专门对症的。从康复中心出来以后我就一直头疼,脑ct和神经检查都做过了,医生说我健康得很,一点问题也没有,最后才推断可能是心理问题,我父母就托人从国外买了这种药。”
“心理问题?”
“有点像治疗抑郁症,控制多巴胺的分泌之类的,和那个原理差不多,这个药坚持一天吃一次就不会头疼,也不至于记忆力衰退或是嗜睡,基本算没有副作用吧。”
宋栖然叹了口气。赵孟敏锐地从中捕捉出了一些什么。
“基本?”他抓起药瓶仔细端详,开始试着回想这段时间与宋栖然共处的细节,结果真被他想起一件事。赵孟惊讶的目光投向宋栖然,宋栖然也点了点头。
“恩,就一个副作用比较讨厌。”他说,“会没有性欲。”
赵孟呼吸一窒。
“简单点讲就是硬不起来,也不想硬。没有性欲,没有欲望,也不觉得没那些东西有什么问题,连**影片也不能看,看了就会吃不下,睡不着,想吐,就一门心思整天只想工作的事。时间久了,你的头脑很清醒地认识到‘这样有问题’,但是主观意愿根本提不起劲想去解决。我觉得这才是最不正常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受够了。”宋栖然回答,他看一眼也就知道赵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就干脆全说了,“第一次见你之前,我停药了。”
“停药了会怎么样?很难受吗?”赵孟问,他有点心疼,尽管宋栖然本人看上去好像并不觉得那是个什么多大的事,他看了赵孟一眼,抿了抿嘴唇。
“我本来也以为会。但是,见你的第一面,就那天晚上,头就不疼了。”宋栖然有些怯然地说,“我没骗你,就是那样。我也被吓到了。后来又找你试了几次,才发现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它就不会复发。具体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不过你很好,真的。对我也好,做那些事情也很舒服,我从来就没这么喜欢和什么人待在一起过……”
宋栖然说着说着偏开头去,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这的确难以启齿,因为他对赵孟的喜欢,说到底,倒和赵孟这个人怎样并无一点相干。
而赵孟也终于知道了,何以宋栖然会那样反常地迎合他,费尽一切心力讨好他,为他解决眼前所有的问题,并且会像永远都没有足够的安全感那样,一遍又一遍的希望从他这儿得到一句保证。
赵孟在自己并不知情的时刻,成了宋栖然的希望,无论那种希望是什么,和爱情究竟有没有一毛钱关系,宋栖然只想要捉住它。他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就为了和赵孟这个一无是处的小警察共度余生。希望你永远都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同样的,他今晚所有的反常,和恼火,和绝望,也通通都是真的。
赵孟半张着嘴,他回味过来一切,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宋栖然则像个交代完所有口供等待宣判的人那样坐在他对面,绞着手指。
“对不起。”他轻声说,“但我没病,真的。只是心理应激方面出了点问题,我不是疯子。”
“我没……”赵孟艰涩地出声,他的嗓子发干,很艰难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眼看着宋栖然那副颓然失落的样子,内里被一种不知名的,巨大空旷的无力感给填满。可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一片沉寂的几米开外,门铃响了。那突兀的动静打断了赵孟的呆滞,也打破了眼前的僵局,他眼睁睁看着宋栖然站起来去开门,然后从玄关外迎进来一个赵孟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魏小龙。
第十九章
魏小龙进屋只看了宋栖然一眼,朝他微微颔首,手就自然而然地揽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宋栖然看样子也像早就与他相识,一点不曾抵触那般亲近的肢体接触,反而扬起音调喊了他一声“小龙哥?”。搞得赵孟全然不知所措。
魏小龙什么话也没说,揽着宋栖然回到客厅,一眼就看见那个玻璃台面已经碎完只剩下金属框架的茶几,而赵孟本人还傻子一样杵在一堆刚铲完的玻璃碎屑旁边,此情此景让他的眉头蓦地一皱,语带十分警惕地问宋栖然:“你们吵架了?”
宋栖然赶忙摇头。
“没,是我弄的。”
魏小龙闻言,眉头往下陷得更深。
“你停药了?”他又问。
“停了也没几天,我自己不想吃。”宋栖然回答。
他刚说完那句话,魏小龙的目光就朝赵孟这边直刺过来,之前赵孟就一直觉得他沉默不语死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yin翳得很,这会感觉更是强烈,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混账事,就活该被那道眼光钉死在耻辱柱上一样。好在魏小龙身上外放的情绪总是一闪而逝,还不等赵孟张嘴为自己辩解什么,他的面色便已经一如往常,只是仰起脖子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随即露出个淡到快要没有的笑容,看着赵孟说:
“你没在这里抽烟,不错。”
说完,又在宋栖然的鼻梁是轻轻刮了一指头,
“你要少闻烟味,对身体不好。”
他那样自若的神态实在太过亲密,太像个惯于罩着宋栖然的大哥,又太像个把旁观者不当一回事的自己人,看得赵孟心里忽然上涌一股邪火,一瞬之间脸黑得深不见底,恨不得一步上前把人从他身边捞回来。
你又是哪里蹦出来的yin险小人,赵孟心想,之前竟然还装作毫不知情开车把他送回来一次,这么深藏不露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虽想这样讲,可却也挑不出别的什么毛病。
打眼看去,魏小龙比他年轻,比他好看,刚刚退伍的体格,往在那儿随便一戳就是个浑身散发青春雄性荷尔蒙的阳刚架子,就连老妈子一样帮宋栖然把沾满啤酒花味道的袖子一层层往上卷的动作都没有招致对方任何的不耐烦。反倒是宋栖然,和突然开门收到惊喜圣诞礼的小学生一样高兴,抓着他不住地问:“高中毕业以后你去哪里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赵孟肩膀咔咔往下一塌。得,他俩还是高中同学,连认识的时间都早他那么多。
魏小龙倒是一点不在意赵孟已经明显到快要写满全脸的不愉快,给宋栖然整好袖子就回答他:“从部队退下来,回了清河,现在在市委办公室,给你二叔当司机。”
他提到宋栖然的二叔,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平和宁静,在宋栖然臂上轻轻一拍,说:
“书记很关心你,所以把我派来省城就近照看。今晚又听说你出了事,第一时间打了电话过来,让我找你把人借走一晚上,接下来的事我会好好安排,你放心休息吧。”
“借人?”宋栖然疑惑地看着他,“借谁?”
魏小龙抬起头往赵孟的方向看过去,伸手往他脸上一指,半点音调起伏也没有地干脆回答:
“他。”
赵孟胸腔里的那点郁火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又被噎了回去。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先别问。”刚一上车发动引擎魏小龙就开口说,面对宋栖然时曾松动过一刹的气场在出门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魏小龙,又变成当初赵孟第一眼见他时那个感觉冷硬还带点野生气息的寡言青年。
他一路驱车,将赵孟带到附近一家已经安排好房间的四星级酒店,亮灯后的房间宽敞明净,床单上还放有客房人员悉心准备的欢迎卡片和盒装巧克力。魏小龙拉开窗边一张凳子,自己率先坐下,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清河市市委办公室的专职司机,栖然的二叔,也就是现在清河市的市委书记宋新诚,是我的上级。今晚从总局打到和平桥西的电话,就是在他的调解下打过去的。不过我先说一句,在取得受害人谅解的前提下,刑事转民事并做结案处理没有违反工作章程,请你不要对宋书记的工作作风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解。”
他强调完这一点,才拉开对面的另一把椅子,朝赵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而赵孟已然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巨大震惊中。宋新诚的名字他是听过的,清河市经济开发工作的一把手,因为主持新技术产业园区改造而上过不少省内表彰的新闻,连省城人都知道他的名号,一直传闻说有省里有意要把他从地方调上来,只是宋新诚本人没有表态罢了。
而宋新诚居然是宋栖然的二叔,那宋栖然的父亲……
“是的,他是宋新民的儿子。”像是猜透赵孟的心思一般,魏小龙回答。
那就没错了,赵孟头皮发麻地想,清河市最大的经营建材生意的新民集团。当初宋新诚走马上任的时候,就曾因为宋氏兄弟中这位兄长的私营集团企业主身份而爆出过新闻,质疑选调公平性,只是如今弟弟已经上任几年,哥哥仍旧只埋头做自己的生意,似乎两兄弟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他看了魏小龙一眼。后者低下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软装烟,放进嘴里一支,点上,好像那个在宋栖然家门口教训过赵孟不能多抽的人并不是自己那样,深深吸进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等烟雾全消散了,才再度开口。
那是赵孟第一次听魏小龙这个人讲那么多的话。
他说:“栖然和我是高中认识的,同一个年级,不同的班,他那时候不是现在这样,对人很好,我一直不知道他是新民集团的小少爷,直到高三那年暑假他爸把他送去四疗。他是因为什么被送进去的我们都知道,但我们,还有四疗那边的负责人里,没有一个知道他其实就是宋新民的儿子。当年正是宋家大哥生意刚上轨道,小弟正式开始从政的节骨眼,他这事说出去不好听,怕影响了书记的仕途,于是给他在档案上改了名,所有资料也都是假的。谁也没料到那时的四疗内部已经开始不合规经营,将原本挂靠在人民医院ji,ng神科下的诊疗中心单独外包给了曙光ji,ng神卫生研究所,那是个私立机构,相关的新闻我想必你其实看到过,这几年爆出来,已经很有名了。”
赵孟的眼皮一跳。
“负责栖然治疗的主治医师做主开始对那一批收治的病人采取物理手段与药物干预结合的强制脱敏疗法,物理手段报道也都报过了,就是电击。那项治疗计划立项两年后政府才展开调查,康复中心又是封闭的,无论是书记还是栖然的父母在那时都是毫不知情的。等到所有人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栖然的性格已经彻底变成了现在这样,他犯头疼,而且十分抵触与人产生社交接触,入伍之前我去看过他一次,几乎认不出他来,他还记得我,见了我还会对我笑,但我总觉得那不是我印象里栖然的样子,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忘不了当初那一刹时的感受。后来我退伍回乡,遇到了书记。外人很少有机会了解书记对栖然的关心,他入仕十余年了,至今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将栖然看作亲生的孩子。四疗被检举整改后,书记始终自责,认为是自己当年从政的决定连累了栖然,多年以来一直想尽办法想要补偿。他会特地找到我,委任我,把我派到省城来,也只因我作为高中时代的旧友能多关心栖然,可以说全是为了他这侄儿着想。甚至就连你——”
魏小龙顿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11.4嫌疑人在清河落网的消息能在发布前第一时间送到你手里了吗?”
赵孟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没想过这背后还会有这么多的故事,无论是张大春提过的强制康复治疗,还是宋栖然自己曾说到过的父母对于他人身大事的态度,原来都不是仅仅一如表面之词所听上去的那般简单,它们混合到一起,才最终造就了如今赵孟所认识的这个宋栖然。
“可是,已经十年了……”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正用一种犹疑的口气对魏小龙说话,“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如果他的家人真的想要帮他,为什么情况会一直没有起色?”
“你说把他治好?”魏小龙苦笑出声,大概也因为曾有过同样的想法而迅速地理解了赵孟的意思,“治不好的。”
“为什么?”赵孟哑然。
“因为他忘了。”魏小龙回答,“全忘了。治疗室里的事,高三那年被送进去前后的记忆,没给他留下一点痕迹。那就像是在你脑子里种一个黑洞把什么都抽干净,连病因都无法追根溯源,怎么治?”
他的脸上难得浮现出情感,那是一种难掩的伤感神色。他亲眼见识过的,治疗带走了宋栖然的记忆,也同时拿走了他喜怒哀乐的能力,像是偷走一个人灵魂中部分的生命,谁也没法将它们还原回来。
“所以书记才会差我来这将他郑重拜托给你。”他压抑的眼神转向赵孟,变换成一种清明的恳求。
“拜托我?”赵孟愣了,他下意识指了指自己,眼神里充满不解与不确信。
魏小龙看着他,笑了。
“你以为你和栖然遇上,这一切都是偶然吗?”他反问赵孟说,
“栖然的情况特殊,凡是有意想接近他的,无论背景、出身、健康、人品我全部会事先一一查过,如果是书记认为不合适的人,根本不可能走进那栋房子。至于为什么你可以,可能是觉得你们有缘吧。”
“有缘?”
“有件事你不知道。十年前的罗家山持枪人质劫持案,原本栖然也会在那里面。”
魏小龙说出那句话后的一刻,赵孟今夜第一次感觉到从胸腔深处传来心脏猛烈跳动的共鸣,仿佛耳边遭轰然的巨响淹没,除了徒然地睁大双眼,大脑已经停摆,自动放弃了一切思考。
“栖然就是市六中那一届艺考班的学生,11.4的当天他原本也打算进山写生,但他没去,所以成了那天唯一被漏下的那个。”魏小龙凝视着赵孟的眼睛,对他说,
“十年前是你找到了那些学生。十年后你又遇到他。所以书记想请求你,希望你也可以像当初救那些孩子一样,救救栖然。”
第二十章
坐在前往清河的长途客车巴士上,赵孟的心绪依旧纷然不能平静。他请了假,没有同任何人提起,按照魏小龙给的地址,独自一人来到清河。
眼前这栋大门紧闭的建筑,外墙依稀可见半剥落的“第四人民医院ji,ng神诊疗中心”字样。六年前这儿因为“病人出逃途中意外坠亡”的医疗事故上过一阵媒体新闻,四年前又被举报,勒令整改,不知道后来改成什么样,总之现在已是彻底关停的状态,清河康复中心也已经改弦更张,挂了别人的牌子另起生意。
赵孟走到锈迹丛生的门边,治安岗亭里竟还留了一个退休保安值守,见他鬼鬼祟祟张望,提着一串钥匙过来问话。赵孟长相凶悍,仅穿便服时引人生怯得很,又在这寻常人不会光顾的被封大门前晃晃悠悠,任谁看了也不会觉着像个好人。好在他随身携带着自己的警官证,出示以后,看门大爷的神色和缓许多。
他原本的脸色里是有警惕的,赵孟多年职业直觉,只消一瞬就能捕捉。但又纳闷,有什么必要觉得警惕呢,地方一早关停,如今都被封成这幅德行了,不过是幢废弃建筑罢了。他仗着自己身份特殊,张口便问出了心中所想。
年迈的保安看上去忽然感慨良多。
“造孽哟……”他絮絮叨叨地说起康复中心的历史。
出事以后,省里派人来过,好几次。一开始是调查诊疗资质,再后来就开始调监控录像,连司法也来现场转过。没想到调查进行到一半,突然死了人,媒体蜂拥而至爆出些内容,诊疗所门口就炸了锅,天天有家长成群结队占一条马路抗议静坐。再后来中心监管病程的负责人突然出逃,带走了机房里的几块硬盘,通缉令下发前这事就上了网,呼吁人r_ou_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省里为了先安抚民众情绪,暂时搁置了未进行完的调查。没多久领导班子换届,差人来过,可那几块硬盘不翼而飞,后续难于跟进,这一拖,竟然拖到了现在。
“一开始还有家属过来闹,后来也没了,据说是市里出面给安抚住了,拿了抚恤金。也有过记者想来,但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放人进去的。这地方啊,荒了快四年了,邪乎得很,到了晚上我从不值班,他们有人说那些楼里夜里都闹鬼,有人不停在哭。我都不想在这干了,上礼拜刚给上头问过后续还有没有人会来,要没人来我就干脆回家养老算了,结果你就来了。你是不是他们派来接手这儿的?”
赵孟有些尴尬。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片警,突然被保安大爷用那么热切的目光注视心里一阵阵的发虚,也不好正面回答,只指着四疗爬满枯藤的墙壁问,“哪里可以找到当年事故的资料?越详尽越好。”
大爷打量了他一会儿。
“早给调查小组的人清干净了,怎么他们没给你档案?”后来自个儿又转念一想,“兴许是不许查了吧。之前也听来蹲点的记者提过几回,里边啊,水深的很。”
他一抬头,碰上赵孟眼中没能掩饰住的失望神色,又觉得这大小伙子办事尽心得很,招呼他一声“你在这等会儿!”就转身回了岗亭。等他再出来时,手上有张打印得花花绿绿的传单。
传单已经皱了,纸质很薄,排版和配色都显得有些粗糙,一看就不是商业用途的宣传品。赵孟接过来一看,华文新魏字体打印的大标题上写一行字——
我们在等你,清河康复中心当事人寻找计划。
他茫然不解地望向值班大爷。
“一批小患者自己组织的,都是年轻人。”大爷悄声回答他,“管事的不让弄,他们来发过几次传单,都被没收了,我就留了几张,觉得孩子们也不容易。官方的东西现在不好找了,就这些民间的记录还剩下点,不过你可别说是我给你的啊,我都快退休了,不想找事。”
赵孟的眼睛一亮。
“发起这项行动的人也是当年在康复中心接受过治疗的?他们还能联系上?”
“有几个吧,现在年轻人的花样很多了,他们好像不怎么搞上街面的活动,主要都是在网上,具体怎么弄我懂的也不多,你看传单吧,里头都有写。”
赵孟闻言,赶紧仔细阅读了一遍手里的传单。上面的确标注了一个微博地址。
“有关当年的清河康复中心,还有许多波折没有被记录,也仍有许多失散的伙伴没有被找到。你们现在过得好吗?到现在,尚还有许多病友没有得到公正的道歉与赔偿,维权是一项漫长和艰巨的任务,我们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需要你们的帮助,向世人说出你真实的故事,让更多病友被埋没至今的权益得到真正的重视与补偿。如果你还在,请联络我们,我们会一直在原地等你。这世界需要更多的勇气,还有爱。”
宣传单最尾写着那样一段文字,赵孟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魏小龙对他说过的,希望他能救宋栖然的那些话。赵孟的心情是复杂的,现在他知道为什么魏小龙会给他这个地址了。
在来这儿之前,他对发生在宋栖然身上的事仅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他知道他受过伤,留下了后遗症,但却很难对那段经历感同身受。到这儿之后,尤其是看见那张传单之后,他忽然意识到,那是场发生在众多人群身上的集体事故。一个个人的伤痛会汇聚成群体性的伤痛,无论多少年过去,也仍然有人无法依靠自己走出来。那些曾经在这治疗过的人奔走呼吁,寻求更多的人站出来,也只是想汇聚起更多的同伴参与自救。希望与绝望总是相伴相生,照这样说的话,那究竟需要多少分量的勇气和多少分量的爱才能把遗留下的伤痛给抹平。
赵孟不是不敢面对挑战,他只是怕自己所能做的不够——那是宋栖然的事,他总恨不得燃烧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量来帮他完成。
赵孟不禁怀疑,宋栖然是否是老天刻意送给他的考验,是为了弥补当年在罗家山他没能及时救出那些孩子所落下的yin影与遗憾才带来到他的生命里。魏小龙那晚请求他的时候赵孟没有给他一个答案,但赵孟的内心深处其实很早就确信了,是的,他想救他,无论是为了宋栖然还是为了自己多年来也没能跨过的那道坎,他当然要救他。可他该怎么做呢?
裤兜里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竟然是宋栖然打来的电话。
“你在哪?”
赵孟听见宋栖然轻轻打在听筒上的声音,眼眶背后蓦地一酸,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明明也没怎么,却莫名其妙觉得很想他。
“我不在省城。”他遮遮掩掩地说。
“我知道,我正好也回了清河,”说到这儿,像是担心赵孟会误会那样,宋栖然又补上一句,“不是有意跟着你,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爸住院了……?我这趟回来看看,正好你也在,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你爸还好吧?严重吗?”
“不碍事。”宋栖然回答,“有我妈呢,再说公司的事也忙,我打算今天傍晚就走,所以想问问你,需要我顺你一程吗,我开车了。”
他向赵孟提了个问题,铺垫很长,绕弯子绕得小心翼翼。赵孟拼命绷紧着眼周的肌r_ou_才不至于暴露情绪,然后他用自己听了都觉得惊讶的温和声线答了一句:“好啊。”
宋栖然是穿着一件风衣来的,入秋后有些降温,傍晚又起了风,他裹着风衣的领子靠在马路对面的车头旁边等赵孟,见到人来了,松开领口,远远地同他招手。
穿过马路朝他走去的途中,赵孟一直在心里组织语言,想着一会开场要和宋栖然说的话。他一早就决定好了,宋栖然没那么喜欢自己,没关系,他们的关系或许只是建立在宋栖然对于疼痛的排斥上,但那也不碍事。他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本来也是件说不清道不明没什么解决办法的事情,他就是喜欢宋栖然,况且这个人现在还如此地需要他,他怎么可能在这时候选择走开。
赵孟盘算着开口,刚走到宋栖然面前,却被他抢走了台词。
他说:“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反省过了,一开始就应该和你说实话的。”
赵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宋栖然会道歉。当着他的面,宋栖然眼神诚恳地望着他,两手环在胸前,均有些紧张不安地捏着风衣的衣领。他在等着赵孟的回答。赵孟心想自己何德何能,值得宋栖然如此的郑重,他说不出话,只能倾身过去,揽住宋栖然,抱了他一下。
他的两臂之间很宽阔,隔绝了风寒,宋栖然被摁在那儿,许久,紧绷的上半身终于慢慢慢慢松弛了下来。
“好吧,我答应不怪你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坐在宋栖然车的副驾驶座上,赵孟偷偷噙着嘴角对他说。开车的人只能专注地目视前方,宋栖然皱眉一副很困惑紧张的样子,倒给了他难得调戏人的机会。
“你要我答应什么?”宋栖然问。
“以后有话直说。能做到?”
“恩。”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问了,就只能对我说实话,挑拣着说也不行,要全部都是实话,明白吗。”
宋栖然点点头。
“好。”
赵孟清了清嗓子。
“那我现在问了。”
宋栖然ji,ng神地竖起耳朵,像只小兔子。
赵孟问:“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宋栖然没忍住噗嗤一声,他抿嘴憋住了一会,怪不好意思地回答:
“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觉得你好玩。”
“好玩?”赵孟纠结起眉头,这个答案他倒是没想到,不过总比第一眼看了就不喜欢要好那么一点,他问,“怎么个好玩法?”
“就是看你出糗,挺有意思。”宋栖然回答。赵孟两眼一黑,想起两人初夜过后那个死命丢人的早上。
“然后你就一边在心里笑我,一边继续跑过来惹我?”
“我没有笑你,就是想惹你,”宋栖然说,“你给我发照片那次我很喜欢,觉得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偷偷拍腹肌的照片显摆,好可爱。”
“好可爱个屁。”赵孟不忿抗议,宋栖然倏地用那两个字形容他,搞得他一阵恶寒。
“那后面呢,”他又问,“后面几次感觉怎么样?”
“后面几次有点累,”宋栖然老老实实回答,“你体力回复得太快,要的次数又多,可每次你看上去都一脸期待,我不好意思说不要。”
赵孟的额角抽了抽,觉得有点丢人,但也不好讲什么——刚刚明明是他自己巴巴地要人家全讲实话的。
“不过我没说不好哦,”怕他误会,宋栖然赶紧补充一句,他点头,点得很用力,“我还是喜欢的,真的。”
他特别下重音强调什么事情时的样子真诚得很,乖到不可思议。赵孟注视着他认真的侧脸,心想这其实是个很听话的小孩。他有那么好的家庭,那么好的天赋,要没有十年前那些烂事,现在是不是会成为一个特别明媚招人疼的孩子。
可即便宋栖然没变成那样,赵孟也觉得他已经够可爱了,便想最后逗逗他,问:
“那如果你第一次用社交软件的时候没匹配上我会怎么样?”
宋栖然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时候一心觉得不像再那么过了,药也停了,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也没办法克服那些副作用,那可能就只能去死了吧。”
赵孟的笑凝固在了脸上。宋栖然的口吻平淡,他却听得胸中猛然一痛,像给人当胸揍断几根肋骨,猝不及防失了阵脚。
小浪精第4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