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妈只回了一声是呢,余光瞥见屏风后走动的动静,又有熟悉的馨香袭来,便没往下去接,说多了就得罪未来当家主母了。冯敏含着微微的笑意,忍耐着些微的不适应,被蒋夫人拉着手,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之类的。
冯敏一一答了,依照张婆子教她的那样,她是没多聪明,就是记性好,一字不漏的,心里不知怎么,倒有些叹息,看蒋夫人这表情作态,是很满意了,她真的要与人为妾了。冯敏掩下眸子,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蒋夫人是真满意,这么多天,也不是没有漂亮的,不是个子太矮,就是皮肤太黄,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她本想着要不降低要求差不多得了,没成想老天倒送了个大美人来。是真的美,五官轮廓比她从京中带来的人都清晰一点,眉眼清丽,五官精巧,问答进退有度。
摸她的手,满手老茧,铁定是个常年做活的姑娘,她来云阳城有二十年了,早就听说当地妇女白天地里割,晚上炕上生娃的坚韧,别的不谈,足以说明人家身体是真好。冯敏一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高挑的个子,腰是腰臀是臀,脸上的肌肤都是紧绷绷地反着光,虽然不比她家的丫头白皙,可那充足的精气神就不是其他人可比的。
蒋夫人已经开始设想,这要是把人纳进来,说不准年底就能抱孙子了,一想起孙子就止不住地笑,还是刘妈妈轻轻拐了她一下。蒋夫人朝屏风看了一眼,收敛了一点,放冯敏去下首坐着,叫丫头上茶,这才开始平常闲谈。
其实冯敏知道屏风后有人,实在是那道目光太难以忽视了,仿佛扎在她脸上似的,令人坐立难安,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不去在意。可此刻屏风后的人,脸色苍白,泪水都快盈睫了,一副病西施的模样,格外惹人爱怜。
直到丫头在她耳边小声道:“大爷来了。”
柳嫣连忙擦掉泪水,等到那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身边,虽然还是满腔委屈心酸,终究好了许多。蔡玠这几天为了躲避母亲在家里人尽皆知的接见,难得放下书本跟父亲巡了两回城,本来听身边的小子说今天不来人他才回来的,刚进家门便有人来报,母亲又叫人带人来了,连大奶奶都非常在意,从花园看见便一路跟了过去。
他俊逸的脸庞神色端肃,要他说,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那么多堂兄弟,大不了过继来一个,家里人口简单,清清静静地生活多好。父母偏不同意,说什么他才二十三岁,只要想生,多少生不出来,何苦惦记隔房的,人家有亲生的老子娘,过继来的能一样?
惹的嫣儿这几天整以泪洗面,本就不好的身子更不好了,几乎药不离口。他要是想纳妾,早就纳了,还用等到今,就是想像父母亲一样,就简简单单两个人过清静的子,他们非要捣乱。
蔡玠扫了一眼母亲下首那个安静的人影一眼,随即移开目光,侧身相对,拉起柳嫣的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你放心。”
放心什么?放心他们俩之间绝不会插进来外人,柳嫣听懂了这话,一时间又感动又愧疚,屏风外的蒋夫人也听懂了,脸色就变了变,有些生气,突然对冯敏道:“今天就在我这里用午饭吧,下午我叫人套车送你回去,顺带给你父母带点东西。”
这是安抚她呢,屏风外两个人早手拉手走了,在这一对有情人的衬托之下,蒋夫人就像个往儿子媳妇之间安插姨娘的恶婆婆,而冯敏自然就是那个不道德的狐狸精。她忍不住想叹气,怎么办,第一次见面,人家就不待见,还郑重向正妻保证,刺史府家的妾看来没那么好做。
冯敏为自己未知的前途担忧着,回到家,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张婆子随着刺史府的一个婆子,慎重地将她送回来,还给她父母送了不少东西。家里难得喜气洋洋,父母亲脸上久违的笑容那么难得,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最主要的是,冯敏能感觉到,蒋夫人似乎非常看好她,连儿子媳妇当众下面子都不能叫她收回主意,她半路撂挑子还能全身而退吗?就算刺史府是条贼船,从她今天踏进府邸大门那一步,已经一只脚上去了,冯敏又想叹气了,今天叹气的次数比以往一年加起来好像都多。
好在父母很开心,他们少有这样被大人物看重的机会,却没忽略女儿,朱秀儿爱不释手将刺史府送得料子拿在手里比划,嘀嘀咕咕计划做什么,全是给父女俩的。冯三听见,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要,你跟闺女做吧,敏儿长这么大,老捡别人的旧衣裳,这么多布,给她多做几身。你也做。”
朱秀连忙摆手,“老都老了,什么不是穿,旧衣裳又没破,还是给你俩做吧。这个深色正适合你,闺女穿不了,太老气。”
她的父母就是这样,明明那么普通、平凡,可只要有好吃的好穿的,就想着儿女,朱秀的咳疾便是因为儿女小时候家里穷,棉袄不够自己抗,落下的病根,等家里发现,已经久咳成疾了。
冯敏看着可乐,郁闷的心情稍解,见父母对刺史府感兴趣,就将她今天在刺史府的见闻一字不落讲了一遍,当然忽略了那两个人,家里好不容易有点欢声笑语,别转瞬又阴云密布。
而此刻,刺史府,二进后的东院,柳嫣等到处理完公务的蔡玠回来,陪他一起用饭。蔡玠虽是个文人,骑马狩猎不在话下,短刀长戟也耍的得心应手,他从三岁就随父母到了庭州,深受边防粗犷民风影响,肆意舒朗,挺拔如松,面对娇妻,却又温柔如水,“不是说了,我要是晚回来,你先用饭吗?你的身子可经不住饿。”
柳嫣人如其名,嫣然一笑满室生辉,“就是要等着你,提醒你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你用饭,每早些回来。”
蔡玠的俊脸染上无奈,“好好好,快吃吧,饿过头等会儿又该不舒服了。”
柳嫣身子不好,饿久了反而想吐,什么都吃不下,蔡玠从小就记的比她清楚,他对她,永远都像哥哥对妹妹般纵容关怀,可这还不够,柳嫣嘴巴一瞥,故作委屈,“你就对我不耐烦,是不是看见今天的美人,心里也动摇了,也是,那冯氏确实生的好……”
“你提她做什么?”蔡玠剑眉微蹙,不以为意。
可她就是要让他不自在,“难道不是吗?你明明看了一眼。”
“那我说的话呢?”他就在灯下那样斜昵着她,似笑非笑,语气轻忽,一如两人少年时。柳嫣的心跳得厉害,她很明确知道自己爱这个男人,不想跟任何人分享他,所以即使自己身子受不住,也想好好感受,刚躺进被窝便扭进他怀里,试探着摸他喉结。
蔡玠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别闹了,你的身子不好。”
柳嫣很苍白,先天不足,又瘦小,蔡玠从来不喜欢跟她做夫妻闺房中那种事,两人十五岁刚刚成亲几乎两三个月才做一次。近两年他血气方刚,需求大,时常有想的时候,但柳嫣坚持不了一会儿就累得快窒息似的,几次之后,蔡玠也只能克制自己。
可柳嫣不放过他,她似乎今天受了刺激,非要缠着他做,堪堪坚持一盏茶的时间,就受不了了。蔡玠顿了一下,忍了许久,从她身上翻下来,等身边的人呼吸平稳了,这才下地进了后面浴室,隔着帘子,差不多一刻钟之后,男人低沉的闷哼声溢出几丝,而后恢复平静。
第03章少奶奶病急
距离那一她去刺史府已经过去了两,当时送她回来的妈妈也是蒋夫人跟前的人,一来就对父母道恭喜,冯家也没好意思问到底什么时候来接人。毕竟是桩喜事,冯敏以为怎么着也要筹备个十天半月,没成想又过了两天,刺史府的管家便带着县衙文书亲自上门来拟定契约了。
冯敏被娘跟姑姑陪着在房里,得知冯敏过会儿就会被一顶深蓝小轿接走,半点没有办喜事的气氛,朱秀儿便忍不住泪流,冯姑妈只能劝,“怎么说也是大侄女出阁的子,有什么好哭的?舍不得,也不过三五年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再风风光光嫁出去,是一样的。”
朱秀儿坚持,“那怎么能一样?”说实话,她现在有点后悔了,家里再过不下去,哪怕她就咳死了呢,也好过将女儿就这么随便送出去做妾,那些大户人家的大妇岂是好相与的。
冯姑妈劝不住,冯敏也来劝,家里子是肉眼可见好起来了,就这几天,刺史府就送了好几次东西来,似乎怕她跑了似的,也足见诚意了,而且针对父亲的腿伤跟母亲的咳疾,专门送了对症下药的药丸来。刺史府,仁至义尽了。
冯敏其实挺感激的,不过母亲这会儿听不进去这些话,冯敏也只好剑走偏锋,“娘,其实那天我在刺史府见到大爷了,他挺好的,女儿很喜欢,我不觉得给他做妾委屈。”
冯敏只能想出这个蹩脚的理由来劝了,毕竟如果她是心甘情愿去当妾的话,父母心里肯定好受许多。果然,听她这样说,朱秀儿不哭了,“你怎么见到他了,你那天不是说他没在吗?”
冯敏略做娇羞状,道:“毕竟是给他自己挑人,他怎么会不关心呢?当时他就站在屏风后,女儿离开的时候看见了,他生得很好,我很喜欢。”
给人做妾都是苦的,可若是给喜欢的人做妾,那苦中不管如何总是带甜的,朱秀儿生活经历太单纯了,闺女又是个安静沉闷的性子,完全想不到她会撒谎,以此为真,总算振作起来,给女儿打点行装。
她计划着,就拿刺史府给他们的东西全部给冯敏带过去傍身,反正他们两口子用不了多少,等当家的腿治好了,总能找到活儿干。典身的银子也给女儿带一半,她也是这几天才打听到大户人家的丫鬟婆子都是需要打赏的,没有打赏谁把你放在眼里。
刺史府跟着来接人的一个婆子这时候站出来,说是夫人交代,只需要一个小包裹装一些姑娘的爱物,至于穿的用的,进府之后会重新给置办的。朱秀儿想争取一下,又怕给女儿惹麻烦,还是冯姑妈来,才把人半劝半拉下去。
冯敏不知道外面几个大男人是怎么商量的,从今天起她就暂时是刺史府的人了,如她所猜想,蒋夫人确实很看重,说好的二十两银子,竟然又加了十两。夫妻俩一致将大半银子塞给了冯敏,还是冯敏说进府了没地方放,少拿一点,不够了再问他们要,想着那样的话就有借口见到女儿,至少可以传递一下近况,就没再坚持,家里暂时放着十两。
冯敏坐上轿子,阔别生活了十来年的家,从这一刻,她就要端正心态,将自己投身到另一个复杂的生活环境中去了,她虽然表面柔软,表现沉默,实际是个有主意且心智坚定的。下了决定之后,立刻就学会转变自己的心态,家里这几年的困境也磨练出了她一副韧劲,她想,那小夫妻俩不喜欢她,要是能早点生下孩子当然好,如果不能,熬她也会熬五年的。
应该没有比活不下去更难的事了。
此时已经是傍晚,西北的晚霞火烧一般染红半边天,刺史府美丽的花园被披上一层茜色浅纱。冯敏的屋子安排在西院,对门便是正室柳嫣的住所,按理来说,冯敏算是刺史府唯一少爷的唯一妾室,应该安排在主母的院子东西两厢,那本来就是给妾室留的。
只不过柳嫣从未有过要给丈夫纳妾的想法,院子两侧不是住了她的丫头便是做了库房,没地方腾,而冯敏对她来说是完全的外来者,她也不允许对方侵占自己的领地。她是不让地方,蒋夫人也无法,只能把冯敏一个人孤零零放在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