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半生为了孩子,去岁忍痛将闺女典出去,便一直觉得对她不住,冯敏的终身大事成了两人心中过不去的坎儿,总要闺女后半生有靠才能落下心里的大石头。再一想闺女刚出月子便跟着奔波,那么冷的天儿,风餐露宿,万一落下毛病来多不好,朱秀儿一面整做好吃的给闺女补身子,一面细细打听哪里的妇科大夫有名,就想着看一看才能安心。
爹娘拳拳爱女之心不便驳逆,他们说什么,冯敏总是听的,也知道他们拜托姑姑赶紧给她找个可靠的人家,只当不知道,每从姑姑帮佣的绣坊里拿些小玩意来做。在刺史府时,处处留心,蔡家好些东西从京中运过来,那些样式、花纹,随便拿一样出来就够云阳整个圈子追捧的,她还特意跟上院女红最好的禄琼学了不少花样,在他们这样的蓬门小户尽够用了。
她眼光好,又会配色,用心做出来的东西总不错,连娟儿也被姑姑勒令多跟表姐学学,往后只有好处。逃难路上熟识的王二妞姐妹,也喜欢找娟儿一道做针线,便一道凑在了冯家。冯敏听娟儿说,王二妞许了一户不错的人家,那后生在饭庄做跑堂,是个很机灵利索的小伙子,王二妞也很喜欢,看了一回便点头答应了。
定亲之后,不说在家里绣嫁妆,给婚后婆家的姑婆做鞋袜,每一朝冯家跑的勤快,冯敏真信了王二妞是跟娟儿一道来涨见识的,却是王小妹不小心说漏嘴。家里爹娘也不知怎么了,她们那混账族叔不见就不见了,偏一个劲儿问姐姐是怎么回事,把王二妞问地没奈何,几次想说出真相,好歹忍住了,冯敏是唯一清楚经过的人,她来冯家不过是寻求点慰寄。
冯敏当即便将王二妞叫出去,在屋后一颗桂花树下站定,心里也有点担忧,“你爹娘是不是看见了?”
天色虽晚,两人身上都沾了血,冯敏将自己的一套衣裳给了王二妞穿,将她的扔进河里冲走了,别人不清楚,当娘的一定知道闺女有几身好衣裳,又是逃难的当口,被王大娘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王二妞却摇摇头,“敏姐帮我处理的很好,我爹娘要是看见什么,早坐不住了,是我……”王二妞惭愧地低下头,“……拿走了那人的钱袋子,被我娘发现了,回家之后又添了个做噩梦的毛病,梦里胡喊,我爹娘听到了。我老是想到那一,若是你没出现,若是我下不了手,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从懂事就被族叔骚扰,阴影实在太深,哪怕现在除掉了那个人,一个小姑娘,骤然接触这种事,一时怎么接受得了?会害怕是人之常情,又没有人可以倾诉,跟冯敏发泄了一番情绪后心里就好多了。
冯敏又一直安慰她,本来就是,不被到绝境,谁会杀人?王二妞抹掉脸上的泪,还是担心自己做噩梦,现在还好只是喊了名字,要嚷出什么不得了的话就遭了。冯敏猜二妞也有些自己吓自己,隔约了她一起去观月寺烧香,求了安神符,要是能再找个杀过人的大杀器,放在枕边上睡几晚就好了。
这还是她在刺史府时听妈妈们说的,平常小户,杀鸡杀牛的菜刀斧头容易得,哪里去找杀过人的兵器?两人带走带说出了庙门,王二妞没留意,险些一头扎进路人怀里,被冯敏一把扯回来,听人喊,“二妹妹。”
原来是方天佑,以前跟冯骥来过冯家,跟冯敏也算熟识,上一次匆匆一别,都没说上什么话。云阳解围后,汉家兵马追着羌人残众一路深入西域,一去几个月没有消息,总算是回来了。冯敏也高兴,喊了一声方大哥,邀他去家里吃饭,她爹娘念叨好几次了。
“正好大军驻扎城外,准备修整一段时间再决定去向,我肯定要去叨扰的。”方天佑生的端正挺拔,一身武将的爽朗气,皮肤黑牙齿却白,笑起来很是容易亲近,冯敏看他见面便盯着她笑,倒有些不自在。
王二妞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目光被方天佑腰间悬挂的宝剑吸引了去,杀人的兵器,这不就是吗?杀的还多是异族之人,镇压个把小人铁定没问题。王二妞忍不住拉了拉冯敏的衣袖,冯敏其实也早留意到了,只是几年未见,再熟悉的人也会生疏,何况她跟方天佑本就交情不深,不好开口啊。
两个小姑娘的眉眼官司,方天佑居高临下看得真真的,只当不知,道别前才说了一句明去冯家拜访,冯敏跟王二妞同时舒口气,目送人拾阶进了庙门,叽叽喳喳谈论怎么跟人借宝剑。
冯老三弄了几十亩好田到手,俨然成了家里的宝贝,每一总要赶着牛车雇人去收拾,忙活了这许多,才算全部都出来。早上天濛濛亮就起床,这一腿上酸痛难忍,险些站不起来,朱秀儿连忙找出膏药,“你这腿比阴阳生还准,明儿指定一场好雨,要我说,今儿就不去了。等会子人来拜访,一屋子娘们儿怎么招呼?你也好问问骥儿的情况。”
朱秀儿一面抹药一面劝说,那药还是冯敏从刺史府带出来的,效果极好,省着省着,又快见底了,她将指头上的一点不浪费敷在丈夫腿上,将盖子拧好,妥善放着。
冯老三原想着趁早上凉快,回乡里看一眼,回来的路上还可以买些家里缺少的用具,哪想这腿不争气,耽搁这一会儿,天也全亮了,只好作罢。等老婆简单收拾了早饭,吃完就该料理午饭待客,他便在家里等着。
方天佑来的算早,提了不少东西,惹来一通埋怨。冯家将人请进屋里,好茶好点心奉上。知道这一家子都想打听冯骥的情况,也不卖关子。他跟冯骥原本就投在一个营里,在外头少不了互相照应,行伍前几年一直在一处,就是前年东征,两人都凭借军功升了千户,也曾并肩作战过。
从高句丽回来,他随护匈奴中郎将一道北上,冯骥在京都听说被编入了北军五营。北军五营负责京师防务,其中任职的各个校尉无不出身权贵之家,哪怕就是一个小步兵家里也有捕头、典簿等多少有点权利的亲戚。冯骥赤手空拳、孤身一人被编进去,可算有运气,至少再不用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东奔西跑挣军功,可在京师无亲无故,想要晋升却是难如登天。
第39章你生气了吗?
冯家人不清楚那些,只听儿子有出息,便忍不住落泪了,方天佑也不好说的太明白,闲话一番,朱秀儿带着冯敏跟娟儿姐妹钻进厨房准备午饭,冯老三陪着方天佑聊几年的行军之旅。
一家人都不肯怠慢冯骥的这位朋友,再者朱秀儿心里还有别的想头,打定主意要好好招待,头一天晚上便商定了五个菜。那鱼要昨晚上新捞的,母鸡自然也要现杀现煮,忙不过来,只叫冯老三来帮忙。
方天佑一点不拿自己当客人,挽起袖子,将长袍往腰上一别,就要帮忙杀鸡,一家几口拦他不住,就见那活蹦乱跳的鸡到了他手上,三两下便处理的利利索索,说是行军打仗练出来的,多少次没有吃的,只好就地抓些野物,连老虎野狼也吃过。
朱秀儿一听,联想到儿子在外面也是如此艰苦,不肯叫方天佑劳动,劈手夺过还没拔毛的鸡,只叫人去歇着。冯老三要帮忙,冯敏将方天佑请进堂屋,重新上茶,几句闲话过后便不知该说什么。看她低垂着漂亮的脸,肌肤粉润生光,如枝头正秾妍的桃花,方天佑也有点不好意思,清清嗓子,“昨你们盯着我的剑做什么,是不是没有见过?”
两人的目光同时望向他空荡荡的腰间,冯敏摇摇头,“是二妞自从逃难回来,一直做噩梦,我听老人们说用个沾过人血煞气重的东西放在枕头底下睡几就好了,我们去庙里求了安神符。”
方天佑听罢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我这把剑笨重的很,你们女孩子拿着伤到自己倒不好,我还有一把小巧的宝剑,是从羌人先零部抢来的,也沾过血,可以借给你。”
他如此主动,冯敏也不推辞,先道过谢,第二拿到宝剑之后转给王二妞。时人笃信神佛,大凡小事心安了就比什么都重要,有这东西压惊,她又赠给二妞几枚安神的丸药,总不差什么了。
有了这两趟走动,方天佑跟冯家熟悉了起来,大军驻扎在城外,等候其他分支归队,但凡猎到个野兔野猪,冯家总能从方天佑这里得一份,不但搞的冯姑姑侧目,冯敏这一起床,忽见一个陌生老太太冷不丁立在她家院子里盯着她瞧,真是吓一跳。
朱秀儿跟着莫名其妙,问过之后才知是方天佑的寡母林大婶,竟是天没亮就起来,走了二十几里路赶来的。冯家一头雾水,林大婶很是爽朗健谈,只说听说方天佑跟冯家亲近,她当走亲戚来的,又带了不少东西,虽被迎进屋,视线还一直绕在冯敏身上,显是一副婆婆看未来儿媳的眼神,哪怕是欣赏的,也架不住如此强势。
冯敏默不作声,跟在娘屁股头后,收拾饭菜,被看的招架不住了,才躲进自己屋子,又趁没人的时候叮嘱娘,“我之前的事情,您可不要瞒着,人家要问就说清楚。”
“你当你娘老糊涂,自然要说清楚明白,能处就处,不行拉倒,咱们嫁女儿可不受委屈。”母女俩都隐约明白林大婶的来意,很意外,也得好好招待不是,冯敏甚至没搞清楚怎么就到这份上了,她跟方天佑也没说几句话呀,眼下却不好理论这个。
既然林大婶说是寻常来走亲戚,冯家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好菜好饭招待了一顿,想着林大婶回家还要走二十几里路,朱秀儿也不知她是什么个打算,若今还要回家,这天儿就得上路了;若打算歇下来,也要收拾房间床铺。林大婶没察觉朱秀儿话间的顾虑,吃过饭,倒把冯敏叫到跟前问了几句,特意说明,庄户人家活命都难,为了子过下去,谁家没个伤心事,很不必将过去的事情记挂在心上,他们方家也从不是那等不着调的人家。
朱秀儿一听,心里很觉感动,真心实意倒想将林大婶留下住一晚。林大婶挥挥手拒绝了,“我家里还养着几头猪,二十几只鸡,虽托了邻里照看,我不能放心。今儿晚了,往后有空总有聚在一起的时候,我托个大,叫你一声妹子,今儿原是我唐突了,咱们都是有儿子的人,二十七八了,谁不急?倒要请你的原谅。”
林大婶一张利嘴说的朱秀儿不好回什么,只好叫冯老三套车送一程,转头回来对冯敏道:“真是个厉害勤快人,那嘴也太利索了,难怪孤身一人,还把儿子养的那么好。”
冯敏笑了笑,这一,赶鸭子上架,被人相看了一回,还有些理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方天佑是知根知底的,有本事,跟大哥又是过命的交情,人才品行都没得说,她其实对他是很欣赏的,可是这种欣赏无关男女之情。
她才从一段复杂的关系里脱离出来,还没有准备好嫁人,奈何年纪不等人,二十二了,邻里闲话不断,爹娘也有些着急。再一点,她看得出来,娘很怕她还恋着蔡玠,毕竟光是外在便世间少有,还是那样的家世地位,她还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去解释。
总想着顺着家里的安排,嫁人生子,他们就会明白她脑子清楚着,没有发昏,可还一年都没有呢,真的太快了,若真就这么跟娘表白,家里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找借口?心里乱的很,也有点埋怨方天佑,一定也没透出来,搞得她家如此被动。
如今邻里都看见林大婶上门,连姑姑第二也赶忙来问是什么情况,冯敏越加苦闷。朱秀儿将林大婶的话跟冯大姑学了一遍,再加上自己带着欣赏的评价,冯大姑还算满意地点头,“倒是个真心实意的,就是太着急了些,就这么赤眉白脸跑了来,怎么也该提前说一声,大家商量着好好见一面。”
“谁说不是?我倒能理解,若是骥儿看上哪家的姑娘,我也急着要去瞧瞧,人家也解释过了,孩子不便要随军回京覆命,这一走又不知多少时候,眼瞅着奔三了,搁谁都得急。说起来,骥儿才刚来信,说是京里有人与他说媒,我这是又担心又高兴,能在京中落脚自然是好事,可一家子就要长久分离了。”
反正他们老两口舍不得云阳如今的家业跟亲眷,是不打算往京中搬的,儿子要回来,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如今就想着把女儿嫁近一点,后好来往。
大家都觉得林大婶过于着急了些,方天佑也这么想,他不过就在娘跟前提过那么几句,还没影儿呢,从他嘴里问不到冯家的地址,便找了他兄弟,急匆匆跑了去,令人懊恼又无奈,又担心冯家怪他唐突。是以,冯大姑前脚进门,没说几句话,方天佑也来了,一来便替他娘又解释了一遍,手上还拿着不少东西。
朱秀儿这下是说什么也不肯收了,每回来都拿东西,也会给外面造成一种假象的,可要不收,倒显得不肯原谅人家,只得再三嘱咐下次来不能再拿东西,不然就不叫他进门了,这自然是玩笑话。
方天佑诺诺应了,等朱秀儿跟冯大姑进了厨房,不好意思地踱到冯敏门前,只管沉默着瞧她。冯敏怎么好把外男请进闺房,立在门口说话也不妥,于是先一步走进天井,搬桌子拿椅子,又倒茶。等她忙活完,他也自省过了,迟疑着问道:“你生气了吗?”
他来往这么勤快,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心意,冯敏那么聪慧伶俐,他猜她一定明白,也不打算拐弯抹角,反正事情已经被他娘摆在了明面上,他想或许可以问问她的答案。果然,她轻轻摇头,方天佑再接再厉,“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知道她之前的事情,也知道她跟那位蔡公子生了一个儿子,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嫌弃,是后悔,后悔没有早点跟她定下来。不过,他十八岁的时候,冯敏才十二,还是个小丫头,谁也没有多想,只能说造化弄人,这一次,他会把握好机会的。
冯敏心里乱糟糟,她想好好一下自己的心情,抵不过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推着她往前走,逆势而为,一定会有很大的麻烦,可就这么逆来顺受,却委屈了自己,她决定坦白,“我刚生了孩子,才过去半年,我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去想自己的终身大事,方大哥,我怕耽误你。”
不是讨厌他就好,数年从军,很少跟姑娘家打交道,真不知道常该怎么相处,就想着以心换心,只要他对冯敏好,冯敏总能感受到。他家有寡母,明白儿女之于父母的重要性,冯敏放不下那个孩子,合情合理,他也不是要强迫她现在就答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