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的,每一天都能感受他在肚子里长大,相依为命十个月,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不爱啊?她什么都愿意拿来换孩子,可能吗?位高权重的蔡家会愿意吗?她不是狠心,只是太清楚明白了,渺小如她,能改变的只有自己,所以不得不着自己狠心,可谁知道她受着怎样的煎熬呢?泪水模糊了视线,冯敏紧紧抿住唇,抹掉脸上的泪。
看她泪水滚烫,蔡玠心里那缥缈的一点怨也随着那泪摔开了,喷涌的思念控制不住,低声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爱孩子,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走,再也不会了,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碍我们。这一次我将选择权交给你,只要你想,你跟孩子就可以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你们分开,敏敏,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冯敏明白他的意思,孩子当然还是不能离开蔡家的,一年多前那样的情况,她只有离开一条路,现在她是自由身,难道他说的是重新纳妾不成?
冯敏微微恍惚,受不了那火热的视线,她掩下眸光,“大奶奶怎么说,你不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柳家将她接回去了,在我来西北之前,李夫人带着她去南方老家了。”蔡玠迫切地注视着冯敏,“你放心,我家没有亏待她。你跟我在一起,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冯敏缄默不言,蔡玠也不着急,他一年都等过来了,也打定了耗一辈子的准备,不管多久他都可以等。可是最终,冯敏还是摇摇头,在他幽深的眼神中站起来,“太晚了,我要准备回去了,如果你愿意,我就来看孩子,你不愿意,我会离他远远的。”
冰冻三尺非一之寒,要求她回心转意,并非一席话就可以,谁都明白。陈妈妈自告奋勇送冯敏回去,走在晚霞漫天的路上,看向身侧沉默的人,少不得帮大爷解释几句,她家大爷待前头的大奶奶是没得说的,家下人谁不说强过九成九的夫家。
大家冷眼在一边看着,倒是大奶奶不是多些,谁家娶媳妇像蔡家似的娶个祖宗回来,不说理家料事,反叫一家子把她供起来。她这几个主子都是好性儿,大奶奶身子不好,也算情有可原,可人家对你客客气气,你反倒拿乔起来,做张做致,这不是自己把自己不当人吗?
结果呢,老太爷那样一个清净自在的,都对四房侧目,对孙媳妇不满起来,可想而知,四房叫其他几房看了多少笑话。再有李夫人做下的那孽,也就蔡家这样的厚道人家还肯帮忙捂着了,搁在别人家,不知死几回了。
大奶奶时常在屋里倒打一耙反过来怪罪大爷、怪罪蔡家,将家里上下得罪个遍,谁不说这是个糊涂人,好好的福气是作没了。
陈妈妈是蔡家积年的老人,年轻的时候很是见识了些本事超群的当家太太、奶奶,比蒋夫人的眼光还毒辣些,说句不好听的,前头那位大奶奶占尽天时地利,却是个扶不上墙的,怪得了谁?随便个人在那位置上,也不会把子过成这样。
当下人的,最好是做个天聋地哑的隐形人,陈妈妈不肯搬弄是非,只多听多看罢了,唯独年纪大了,心疼那么可人疼的小少爷自小没娘。对冯敏不好多说,将府里人尽皆知的事情讲一讲,是个聪明人,自己就能想明白。
冯敏一路默默听着蔡家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听到柳家的情况,其实是有些惊讶的,再想到李夫人对付她使的那一手,又觉得腻歪。那样一个大家庭,四世同堂,姻亲复杂,她其实还真有点怕被卷进去,她喜欢简单平淡的生活,所以即使对方天佑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也由着家里安排,就是看中他家人口简单,家资不差。
可要说就这么割舍下大宝,也觉不忍,想不出个合理的办法来,便不再想。她这里决定顺其自然,有人不给她机会。炊事营位于大营的西北角,一条从山下汩汩而来的山溪银带子似的滚下来,一的工作又到了尾声,大家将堆积起来的器具抬到岸边浣洗,说说笑笑就把活儿都做了。
冯敏闷不做声,忙自己的事情,身边的婶子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下巴点点后面,便听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娘子,小少爷来了。”
冯敏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一些人好奇的目光下,沿着小坡爬上去,无边的深青山林映衬下,剑眉星目的男人怀里抱着雪白可爱的孩子,看见她,两个人眼睛都一亮。男人长腿朝她走过来的同时,怀里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张开手要抱抱了。
冯敏伸手将蔡大宝接在怀里,赶忙走到视线不那么聚集的地方,看到刚才叫她的婆子接替了她的位置,蹲在那里涮洗,清亮的眸光转向这对父子,“你们怎么来了?”
蔡玠微微低头,站在离她很近的位置,视线凝在那羊脂玉一般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心下微软,口吻克制,“他找你。”
冯敏笑着转向蔡大宝,问他今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没有乖乖听话。蔡大宝嘟嘟嘴巴,两张同样漂亮粉润的脸蛋面对面,听他软糯的甜蜜嗓音夸自己,虽然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出来蹦,有时还不懂他表达的意思,但母子俩在一起就都好开心。
被忽视的那个人负手而立,影子一般站在一边守护,被那两个人的笑声跟快乐感染着,眼底深藏着一丝温柔,直到蔡大宝不小心吸了一口凉气,一个长长的喷嚏打出来,他建议道:“你们快吃饭了,去那边吃吧,就当陪大宝吃点。”
小溪边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不止一个好奇地瞅。蔡大宝听懂了爹爹的话,拉着娘的衣领,小手指着帐篷的方向。冯敏这一次看懂了,没给她犹豫的机会,蔡玠将蔡大宝抱过去率先走出去,蔡大宝猝不及防离开温暖馨香的怀抱,不乐意地扭来扭去,被爹爹拍了拍屁股,警告,“娘累了,爹爹抱。”
“娘,抱。”蔡大宝话说的不利索,可每一个吐字却是中气十足,喊人的时候,谁要不理会他,便一声接着一声,可爱的不行。他喊一声,冯敏便应一声,又上前一步叫他拉住一根指头,小家伙终于安静下来,包子脸搁在爹爹肩上,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冯敏。
吃完饭,差不多就可以收拾回去了,冯敏打算快点吃完还可以陪蔡大宝玩一会儿,最好等他睡着之后再走,无言跟在蔡玠身侧,大帐帘子掀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溢出。陈妈妈站在门口,侧身让他们进去,笑道:“正好,锅子快滚了,洗个手就能吃了。”
原来是新鲜的羊肉火锅,盛满菜品的小盘子琳琅满目。冯敏自进门坐下,就被围住了,小丫头端着温温的热水过来洗手,刚擦干一个妈妈送上一盒还没动过的藏青盒透明凝胶,道:“这个是护手防冻疮的,大爷刚跟蒙古国那边换的,都说好用。”
冯敏看一眼蔡玠,后者已经在桌前坐下,似乎在等着她,擦完手被引到饭桌拉开的椅子跟前,对面的人等她坐下,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漫不经心道:“吃了一的冷风,先喝口茶暖暖胃。”
第47章你喜欢他吗?
说是两国使团谈判通商,倒举办了不少交流活动,沸反盈天的,事情做完,炊事营也去前头看热闹。冯敏跟家附近的几个媳妇子,结伴而行,只见赛场上万马奔腾,也不知是哪一方的人,站在马上如履平地,做出各色高难度动作,跟杂耍一样,惊得看客眼睛不敢眨一下。
王二妞挽着冯敏的手,兴高采烈,扭头望见一角高台,忽扯住冯敏的袖子,“那边,你瞧。”
朔风迥劲,青海生波,和煦的阳光稀薄泛着金光,就见一群膀大腰圆的蒙古国使臣正在跟几个汉臣说话。蒙古国人生来高壮仿若移动的小山,络腮胡子编成小辫,粗犷豪迈,在他们的映衬之下,汉人生生被比矮下去一截。即使如此,也有人的光芒半点没被掩盖,红服皂靴气势如虹,落腰褡带疏阔闲散,谈笑间尽显大国风范,那一身高贵疏阔的气质,比那俊朗的脸更引人注目。
王二妞之前从族叔那里听说冯敏去大户人家做妾生子的事,从未深想,哪里想到孩子的父亲竟是这样一个人物,好看的即使她已经成亲,总想逮着机会多看几眼,边看边跟冯敏咬耳朵,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还一直问冯敏怎么不答应人家。她要嫁这么个人,对着,饭都多吃两碗。
那开心劲儿,别提了,冯敏就是想躲着点蔡玠每抱着儿子去找她,出来又碰上,好在她们隐在人群里。赛事正酣,围观群众很激动,冯敏被挤到了后面,不经意又往高台上瞄了一眼,朦朦胧胧的视线里,就感觉被她看的那个人似乎也将目光移了过来,在人群里找了找,某一瞬定格住,似乎还朝这边笑了。
冯敏若无其事挪开视线,不再关注,比赛正白热化,人潮拥挤,二妞也不见了,于是退出来打算去看看蔡大宝。走到一处帐篷拐角,一道影子闪出来,将她的手拉住,笑容庆幸,“我就说看见了你,下来又不见了人影,怎么不继续看?”
冯敏微顿,躲开那炽热的视线,微微后退了一步,“太挤了,我去看看大宝。”
“大宝不在帐篷,我带你去。”拉着冯敏朝人群的外围而去,在一处马厩停了下来,下人们牵出一匹马,蔡玠将缰绳递给冯敏,叫她骑上去试试。
这是一匹膘肥体壮、水光油滑的宝马,高大威猛,气势非凡。冯敏很是稀罕,牵着马儿摸了又摸,才骑上去跑了一会儿,宝马就是宝马,颇通灵性,仿佛能感觉到骑者的心情,跑着跑着便随心所欲飞奔起来。
短短一个来回,脸上腾起微微的热意,冯敏拉着马儿停下,视线投向前方牵着马正看着她的人。他微微笑着,那目光纵容而欢喜,好像只要她开心,怎么样都可以。他迎上去帮她拉马,冯敏略微不好意思,牵着马只管往前走。
将马还了回去,陈妈妈抱着蔡大宝来了。一见冯敏,蔡大宝挣着要去地上,然后摇摇晃晃抱住冯敏的腿,转头朝妈妈要彩球玩具,放在冯敏手上。冯敏陪他玩了一会儿,忽听大帐那边一阵欢呼,一人骑着快马前来,朝蔡玠禀了什么,蔡玠跟着走了。
比赛那边出结果了,蔡大宝看爹爹走了,扔球游戏也玩腻了,拉着冯敏的手也往那边奔。冯敏便将蔡大宝抱起来,带着一行人往回走,走近营地大门,一队巡逻的人马从身侧过去,领队的人远远从队伍里脱离而出,很快到了冯敏面前,扶着剑道:“敏妹妹,早听冯叔冯婶说你在这里帮工,一直没遇见你。”
方天佑回来有些子了,不过担任着营地安全职责,一直没能抽空去冯家看看,只有一次偶遇冯老三在做运输,打听了些情况。就想着等使团走了,好好请人商量两家的事情,可巧在这里遇见,视线不由转向冯敏怀里玉雪可爱的孩子,心里有点猜测,笑容便收敛了几分。
没想到不过稍微倏忽,她身边便有人守着了,方天佑不得不在意起来,“你每里什么时候回去?我明休沐,今天我送你。”
被方天佑看见她抱着蔡大宝,有点不自在,冯敏想将孩子递给陈妈妈,奈何蔡大宝小小人儿,对人的情绪感知极为敏锐,偏偏赖着不走,小胖手紧紧圈着冯敏的脖子,贴的紧紧的。冯敏被勒的没法喘气,好笑地拍拍蔡大宝小屁股,对方天佑道:“我每搭了邻里的马车一道回去,大概戌时左右。我爹娘也念叨你呢,叫你得空了去坐。”
方天佑漠视母子俩亲昵的互动,低头看冯敏,“我这次进京去瞧了你哥,你那位新嫂嫂是上司保媒,不好拒绝,不过听说是个不错的姑娘。你哥叫我带话,什么都不用带,你们人去就成了。”
以前冯骥在云阳刚刚从军,那两年间的军饷一分不留全给了家里,也就是那些攒了下来,后面才支撑了许久,去岁通上信,也说要往家里寄钱,找不到可靠的熟人,家里好过不缺钱,冯老三夫妇只叫他不用管。他们一家人,总是彼此惦念,生怕家里人过得不好,哪怕自己吃亏受苦,却不放在心上,冯敏心头温暖,神色也柔和了不少。
一对青年男女,互相凝视着说话,远远望去,真有那么几分郎情妾意。可看在有些人眼里,却跟戳了心窝子似的不是滋味,蔡玠跳下马,两步赶过去,仿佛没看见杵在冯敏跟前那么大个人,淡淡的语调只道:“大宝,到爹爹这里来,别赖着你娘。”
蔡大宝扭扭小身子,把脸往冯敏暖融融的领子里一藏,不为所动,蔡玠表情更淡,“不准耍赖,快过来。”嘴上那么说,什么动作也没有,冯敏幽幽扫他一眼,反而对上一双委屈无奈的眼睛,仿佛在说蔡大宝耍赖,他也没办法。
一大一小存在感那么强,还怎么聊下去?方天佑垂下视线,“敏妹妹,你去忙吧,有什么话等回去了再说。”说着,朝蔡玠一抱拳,转身的一瞬抬眼,两个大男人都清楚对方在意什么,那一瞬间的视线碰撞,无形中火花四溅,只有彼此才清楚的敌意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