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难得的假日,严月娇这一日要和花月阁,又或者别的地方结交的姐妹交际交际实属寻常。事实上,不止严月娇,红妃今天也有约要赴。所以才送走了严月娇,她就坐在梳妆镜前细细打扮,等到全身上下的妆扮没有一丝不好之后,也出门了。
也不用走多远,定下的聚会地点是北桃花洞这边一家茶坊,不一会儿红妃的轿子就到了。
这次聚会是做‘盒子会’,所谓‘盒子会’,就是娘子们各自做一道点心,到起会的时候端上桌来,姐妹们共同品尝评价——看起来像是厨艺比拼+下午茶聚会,其实比拼的意思并没有很强。
‘盒子会’本来就是女乐和雅妓们慢慢搞起来的...此时烹饪对于女子来说算是必备的手艺,和女红等一起算在‘妇功’当中。而且,虽然没有人要求女乐与雅妓要有厨艺,但她们偏偏生活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上流社会,于食物上有些巧思也是常有的。
再加上一些别的原因,一些精于此道的女乐、雅妓开始在小聚时带上自制点心,一是为聚会增色,二是炫耀自己的手艺...这就是盒子会最开始的形式。后来盒子会扩展,在女乐、雅妓内风行不算,还流传向外,逐渐成为了如今女子比较常见的聚会形式。
而这次盒子会,算是撷芳园内部聚会,邀集的女乐都是撷芳园自己人。参与者十多个,算起来半个撷芳园都在这里了。
抵达办盒子会的茶坊时,茶坊伙计远远就看到红妃的轿子了,轿子前挂的栀子灯上又写了字号,哪有认不出来的。所以立刻就殷勤上前,只不过打帘子这样的活儿没轮的上他,秦娘姨自会做。
伙计只能探问说道:“师娘子来的算早!二楼最大的阁儿,才来了六七位娘子...来,师娘子这边请。”
官伎馆中不缺办小聚会的地方,别说是哪个姐妹的小院了,就是前面楼子,借来办小宴也没问题。左右今天不做生意,借用前面楼子也便宜。但大家正儿八经办聚会大都会去外面——官伎馆这一亩三分地都呆腻烦了,有机会去外面,那肯定是要去外面的!左右只是花钱而已,而官伎馆中的女乐是不缺这点儿钱的。
红妃走进茶坊二楼最大的阁儿,如伙计所说,已经来了几个人了。其中就包括红妃的姐姐师小怜,她是今次最早来的人之一...她之所以来的这样早,很大原因还是为了红妃。红妃成为撷芳园下一任都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当好这个都知。
红妃本人的交际能力实在无法让人放心,还好有师小怜这个情商极高的姐姐帮衬。她们两个,一个是愿意帮助自己的妹妹,另一个是丝毫不介意都知的权力被分享。于是在双方没有交流的情况下,一拍即合。
师小怜如今在撷芳园姐妹中间比过去高调了些,其他人也默认她会是红妃的‘代言人’——红妃不理庶务在其他人看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一方面是她一惯不上心那些事,另一方面是红妃年纪太小、资历太浅,直接对上馆中位高资深的‘姐姐’,会显得很被动。要是有她姐姐师小怜在前面做缓冲,事情就要好处理多了。
师小怜是个很仔细的人,确立红妃的地位,以及自己的定位都是从一件件小事中来的。她认为这样做更恰当,更能减少波折,唯一的不好只是需要多费心而已,而她早已习惯多费心了。
连这次一个‘盒子会’都不放过,她早早来到,仿佛主人一样关照馆中姐妹...大家都知道,她这是在代行红妃身为都知的权力。
心知这一点的众人,大部分其实是很配合的。她们和师小怜、师红妃又没仇,师家姐妹上位,对于她们来说又有什么干系呢?生活和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这个时候大家乐得做好人、卖人情,和师小怜是客客气气的。
但总有人稍欠些配合,比如杨菜儿一系的。
在‘大势所趋’的当下,这样做似乎有些蠢了,但实际上不能那样说。官伎馆里的女乐都知道‘都知’是管着她们的人,但每个官伎馆里还是总有那么几个刺头。有的是年少得意,张扬跋扈;有的是资深位高,听调不听宣;还有的就是性子古怪,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杨菜儿这中情况不多,但也是有不少的,总不能说这些人都是蠢的。
杨菜儿如此只能说是心有不甘,加上被人架上了,所谓‘骑虎难下’——之前她自觉都知之位已经是囊中之物了,很是拉拢了一些人。新拉拢的墙头草也就罢了,转头她们就能去讨好师家姐妹,但一些一直跟着杨菜儿的人却是不能那样了。
别看官伎馆只有二十几个女乐,实际上内部派系也挺复杂的。再加上人数众多的下人、管事(以钱总管这样的总管为主),情况只会更复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争斗,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
杨菜儿从成为‘如夫人’起,就开始树立派系了,这有点儿像一个选举制的国家,某个特别有威望的议员,实力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组建自己的党派。党派大小先不说,旗号总归要树立起来,方便加大与人谈判的筹码,攫取好处。
选都知则是这样的党魁在选首相,到现在,杨菜儿失败了。原本那些与她结成同盟的大小党派和个人散了,但一直跟随她的人却没有散——有的人是真的忠心,有的人却是知道,她们身上杨菜儿一派的烙印太深,此时转换门庭也没用,反而惹人耻笑。
当然,选都知失败也不代表全部,这也是杨菜儿如今还支愣着的原因。不管怎么说,她杨菜儿依旧是撷芳园的如夫人之一,一个正当年的如夫人,无论是在哪家官伎馆,也不能小觑了!
红妃当上都知,资历明摆着不足,她若操纵的好了,架空红妃也不是不可能。
是的,架空红妃,或者至少要让红妃放弃干涉她们那一派,这是杨菜儿的目的...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杨菜儿讲究面子,好歹她也是如夫人,被人捧了这么多年了,不要面子的吗?像她这样的女乐,其实或多或少都被‘宠坏了’,有这中想法很正常。
另一方面,也是杨菜儿在为自己这一派的人谋出路。如此做倒不见得是姐妹情深,只不过人的名、树的影,为什么一些女乐愿意以某个女乐马首是瞻?多还是因为这样有实际好处,能得庇护。
若是护不住自己人,杨菜儿这个‘如夫人’身份所带来的光环、地位就会迅速缩水!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一个身份到底值多少,还是要看别人认不认!真要说的话,花柔奴圆脸的养母花小小人也是‘如夫人’呢,也不见她因此就有威信了。
杨菜儿已经享受过姐妹奉承、说一不二的好处了,很难甘心做回一个普通女乐,最多享受一点儿如夫人的特殊待遇...这其实也不难理解。
对于杨菜儿这样的,其实师小怜和红妃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这样的‘刺头’如果真的好解决,也不会每家官伎馆都有那么几个了。
“红妃今日来的倒早,盒里装了哪样点心?”杨菜儿看了红妃一眼,摆出自己带的点心的同时,很自然地问出了这话。
其实‘盒子会’到了如今,是不是真正带自己亲手做的食物已经不重要了。女孩子们小聚,中中说法也不过就是一个由头。有心思的自己做,不会的让娘姨做,甚至外头买一样点心,都是有的。
女乐们在学舍的时候学了很多东西,但其中可不包括烹饪,除非是自己有这方面的兴趣,不然不会就是不会...其实考虑到她们要保护自己娇嫩的肌肤,就算是会调理羹汤的,也只是动动嘴,让上灶的人照做而已。
红妃打开带来的精致漆盒,不知道杨菜儿为什么特意问这个,只是照实说道:“是山家三脆。”
所谓‘山家三脆’,其实就是嫩笋、枸杞头、小野蘑菇用盐开水焯过,再用熟麻油、盐、胡椒、酱油、香醋拌着吃。是一道简单的凉拌菜,也很能吃到食材本味。红妃是从《山家清供》中知道这道菜的,也曾用这道小菜招待过客人。
大概《山家清供》确实符合此时士大夫的品味,她拿其中的菜色招待那些人评价向来很高。
如今拿来参加盒子会,是既简单又合适...真拿精巧点心,谁都知道那不是她们这样的女乐能做出来的,而且也不一定受欢迎——女乐们也是甘肥之物吃的多的,特别是在日日欢宴的腊月里,不知道食物多油腻!大鱼大肉吃多了,尝尝素食小菜也颇有滋味。
大家尝过‘山家三脆’,不管是真心觉得好,还是给她这个未来都知面子,也确实赞了一回。
杨菜儿也尝了尝,尝过之后就笑道:“到底是红妃你啊,与流俗不同。前些日子,听说你不用大鱼大肉,不见山珍海味,只用红腐乳、豆豉、嫩菜芽、熏肉、粟米粥之类招待韩国公,就被赞极其美洁,也是奇了。”
韩国公祖上是开国武将,此时在军中依旧有着很强的影响力,代代韩国公都执掌禁军一部。在王公遍地走的京师之中,也算是大人物了,属于官伎馆也要极趋奉的客人。这样的人什么样的饮食没吃过,却称赞红妃招待他所用的‘平民饮食’。
杨菜儿此语,与其说是在称赞红妃,还不如说是阴阳怪气...在她看来,红妃是很会做女乐的,她过去用居高临下的眼光看红妃,还很欣赏红妃呢。只不过现在立场对立,再没办法那样了。
现在,红妃待客的饮食也受外人称赞,她只觉得是红妃把握住了做女乐的精髓,能用自身蛊惑人。至于说旁的枝枝节节,其实无伤大雅——红妃奉上的饮食其实没什么出奇的,大家之所以那样称赞,只不过是因为她那个人罢了。
而这样一想,杨菜儿就有些气不顺了。
这些事,她原来站在更高处时可以心平气和,甚至觉得红妃这个后辈有前途,现在却是不能那样游刃有余了。
杨菜儿的言语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也就谈不上反驳,事实上她如果只是口头阴阳怪气一下,师小怜就要烧高香了。不过她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如今这样的言语摩擦只不过是个开始,杨菜儿到底想怎么样,还得看红妃真正接手都知之位后她怎么说。
这样一场各怀心思的盒子会就在表面上的和谐气氛下结束了,似乎大家真的都是好姐妹一样...说实在的,这真没意思,按照红妃的性子,往常是不会参加这中聚会的。只不过如今她要做都知了,师小怜可以帮她,却不能替代她,她至少得在众人面前混个脸熟。
所以,师小怜耳提面吊,这些日子让她各处走动,来参加这场盒子会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她知道姐姐是为自己好,也没法拒绝......
等到盒子会结束之后,红妃真是松了一口气,大有一回自己小院就卸妆换衣,怎么舒服怎么来的意思...然而她不能够,因为柴琥来了。
大约是前后脚的功夫,她才进门,后面柴琥就搪着风雪走进了她的小院。身上也有一些酒气,但不算重,他人也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