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芝,在原微的印象中,从来都是澄澈温柔、干干净净。
初遇他的那一日,原微才刚刚从季听潮的家里搬出来。他在环保局旁边租了房,卡上的钱所剩无几。
他将这些年来攒下来的大部分钱都留给了季听潮,他心里清楚,那些钱不该属于自己。这些年来,季听潮帮了他那么多,帮了他家里人那么多,他应该学会感激,学会知足,学会……在该退场的时候悄然退去。
那时,原微整理了自己的单间,下楼买菜。
一个人走在步行道上,被温柔的阳光笼罩着,原微的心底却出现了茫然无措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
一个人……应该去哪里……
原微回忆过去,忽然发现,他似乎很少独自做决定。
从前还在家里的时候,每一天该做什么都是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告诉他的,后来到了季听潮的身边,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事和每日的日程安排也都是由季听潮告知,原微只需要接受、顺从,踏实地做完他们吩咐的事。
做完就行,不必做得很好,也做不到最好,因为他的能力有限,他不行——这一点也是由家人和季听潮日复一日地强调。
有时候,原微也会觉得委屈。
他从小就是最乖、最听话的那个,也是兄弟中做家务做得最多的那个,可为什么父母总是不满意,总是骂他脑子不灵光,成绩不好,做事笨手笨脚,不如哥哥省心,不如弟弟聪明。他拼了命地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可大多数时候都是失望收场,偶尔才能得到一两句夸奖和感谢。
“还是我们老二心疼我。”
“二哥,谢了。”
“小微,麻烦你了。”
原微抱着这一点小小的幸福,还没来得及回味,就看到父母对哥哥弟弟更为直白的关心和因为他们的成绩而产生的发自内心的、怎么也藏不住的喜悦。
难道他不是父母的孩子吗?为什么总是忽略他呢?
成绩不好就一定是他的错吗?原微甚至会愤愤地想,或许是他们生他或者养他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脑子挤坏了呢?可他也没有怪父母把自己生得太笨啊。
当然这种念头不过是一瞬而过,大部分时候原微只是自卑地将自己藏了起来。
直到他遇到了季听潮。
季听潮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官四代,性格高傲恶劣,目中无人,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暴力倾向。原微第一眼就被季听潮的气质和外貌吸引,却又因为他的性格和行为而害怕他,可渐渐地,他发现季听潮似乎没有那么可怕,因为季听潮会夸他。
季听潮会取下他的眼镜,夸他的眼睛很漂亮;季听潮会抚摸他的身体,夸他很好肏;季听潮会认真地吃他做好的饭菜,夸他做的菜味道很好;季听潮还会夸他会带孩子,对季云驰那么麻烦的一个婴孩也能有耐心。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原微说不清楚这种“好”好在哪里,但他逐渐地陷了进去,对季听潮彻底动了心,甚至,他还开始猜测季听潮是不是也喜欢他,开始从两人相处的细枝末节中寻找季听潮将他视为特殊的证明。
但他与季听潮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用季听潮的朋友和旧情人们的话来说,就是他配不上季听潮,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情人或者早晚黯然退场。原微向来卑微,习惯于逆来顺受,却因为他们的话燃起了一丝对爱情的渴望——他想要季听潮的爱和忠诚,如果不能,他就离开。
这或许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独立做的决定。
而现在,他因为这个决定独自行走在街上,却觉得茫然而无所依。
季听潮会生气吗?还是就这样不以为意地忘掉他?他们纠缠了这么久,对方应该也对自己厌倦了吧。
还有云驰,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记得这个照顾了他六年的原叔叔……
而他跟季听潮在一起这七八年的时间,又得到了什么呢?
似乎……什么也没得到……
原微恍恍惚惚地走着,忽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小心!”
有人用力地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了回去,避开了差点来不及刹车的轿车。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机动车道上,原微出了一身冷汗。
“你有病啊!马路上乱钻什么!”司机探了头出来,怒气冲天地骂道。
原微脸色发白,十分惶恐,半天没能说出话,还是救了他的那个男人对司机说道:“不好意思,您消消气,他可能是不太舒服。”
司机又暗骂了两句,关上车窗扬长而去。
“你怎么了?”那个人问道。
原微轻喘地抬起头,看到了他端正清秀的脸,说道:“对不起,我……没注意到……”
“还好没事,以后可不能这样乱走了。”男人递给他一瓶水,“刚买的,喝点水,压压惊。”
“谢谢……”
原微接过了那瓶水,认识了叶澜芝。
叶澜芝是与季听潮完全不同的人,他坦诚、善良,明明叁十岁了,却还像带着孩子一般的朝气,总是抱着乐观的心态期待着未来。
对此,叶澜芝却自嘲道:“就是因为这个,我前妻才跟我离婚,她总说我长不大,没一点儿上进心。”
那时候他们正在篮球场打球,两个人凑合玩玩的那种。
“你结过婚?”原微很惊讶。
叶澜芝道:“对,不过我前妻是个很好的人,我们只是生活观念不同,所以过不下去。”
离婚很正常,原微明白,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叶澜芝和她的前妻生活观念不同,就因为叶澜芝不肯上进么?
叶澜芝呼出了一口气,跳起来投篮:“这事是我的问题。”
球没进。
“为什么?”原微问。
叶澜芝叉着腰,皱了皱眉头,原微看到了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我是被领养的。”叶澜芝终究还是开口了,“我还有个亲生弟弟,他被拐卖了,我一直想要找到他,但是我爸——就是我的养父,他不太乐意我花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去找我弟弟,所以这些年来我们的关系一直有些僵。”
“我的前妻觉得找人归找人,我怎么都不该明面上和我爸闹不和,这对我的将来没好处,我们谈不拢,又经常因为这件事吵架,后来就离婚了。”
原微没想到这背后的原因这么复杂,道歉道:“对不起……”
“没关系,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嘛。”叶澜芝露出了笑容,“再说,我和我妈、我妹妹的关系很好,我爸再怎么生气,逢年过节也会叫我回去吃饭,我该孝顺他的他也不会拒绝,可能过几年就好了吧。”叶澜芝的妹妹就是他养父母亲生的孩子。
原微点点头:“那就好。”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怪不得你那么关心人口失踪的案件。”
“能多找到一个人,就会有一个家庭少受煎熬,我也只能帮这么点忙了。”叶澜芝又勉强地笑了笑,“或许有一天,我也能找到我的弟弟。”
原微鼓励地说道:“你一定会找你弟弟。”
这还是他第一次鼓励别人,而这个人居然是一直以来鼓励着他的叶澜芝,原微不由得觉得有一丝微妙的情感发生了变化,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胸腔里,让他觉得自己更有力量了。
“嗯,承你吉言。”
叶澜芝笑着点头,俊逸的眉眼如五月的阳光。
然而,事情也总不会像大团圆结局的电视剧那样美好,叶澜芝找到了他的弟弟,却在不久之后因为季听潮的一句暗示奔赴死亡,当然,那时候的原微以为他只是失踪而已。
原微发现叶澜芝失踪时,慌张而不安,他第一时间求季听潮帮忙找人,却换来季听潮冷嘲热讽和暴虐的性爱。
“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庙里的菩萨?过路的大仙?公安局都找不到人,你让我怎么去找?”季听潮掐着原微的脖子,将他按在床上,“他就那么重要吗?非要让我徇私舞弊,给他开后门?是不是要我为他赔上帽子你才开心?”
“我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原微拼命地摇头,眼泪从眼角不断地滑落,“叶澜芝是个好人,他……可能出事了……”